第五十六章 蜂巢
警局的燈不知為何全都熄滅,我一個人站在漆黑的長廊上發現隻剩下我一個人,走廊的盡頭兩起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茫然的往前走發現走廊兩邊掛滿了相框,像是一堵照片牆可上麵的每一張照片裏的人都很模糊,看不清這些人的樣子。
我聽見滴答的聲音,對麵的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鍾,雖然鍾擺在搖晃但所有的指針停留在3:13分的刻度上。
我越來越迷茫,為什麽沒看到景承和蘇錦還有陸雨晴,我甚至都懷疑這裏不是警局,疑惑讓我往光亮的地方走,跨過那道門時刺眼的光讓我伸手試圖遮擋,漸漸光亮變的柔和等我放下眼前的手時,眼前的一切讓我更加吃驚。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華麗的景象,蔚藍的天空中漂浮著各種玩具形狀的雲朵,天空下是一望無垠的沙漠,巨大的波板糖豎立在沙漠中如同風車一樣旋轉,我甚至感覺自己聞到波板糖的甜香,那是一種好熟悉的味道。
我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而且還很嚴重,至少我沒見過開滿櫻花的沙漠,還有那些用積木堆積的蜂巢。
一艘破損的帆船擱淺在黃沙中,而不遠處就是大海,本該出現在大海中的鯊魚卻遊弋在沙漠中,有一個孩童蹲在帆船邊修補,可帆船的破洞不管怎麽修複依舊都在,我大聲喊叫引起孩童的注意,或許是我驚嚇到孩童向積木堆積的蜂巢中跑去。
我跟著追進蜂巢,在門口看見一條斑點狗。
崽崽。
我喊著那條狗的名字,很奇怪我為什麽會認識這條狗,崽崽對著我搖尾巴顯然它認識我,然後扭頭消失在蜂巢之中,我試圖追上它以及剛才那個孩童,但很快我就在蜂巢裏迷失了方向,我穿過一扇扇門可看見的東西都一樣。
那是一個奇怪的房間,所有的東西都有一模一樣的兩個,房間被黑白兩色一分為二,牆上的掛鍾指針也停在3:13分。
我穿梭在這些房間中開始有些慌亂,我極力想要找到出口,就在這時我看見旋轉的台階,我快步的奔跑試圖逃離這裏,台階的盡頭把我帶到蜂巢的最深處,那是一間瑰麗陰暗的房間,裏麵掛滿了各種各樣玩具,每一個玩具都從正中被剝開如同被肢解的屍體輕微搖晃。
房間裏擺放著大小不一的水族箱,裏麵裝著不是魚而是被浸泡的動物,我看見一動不動的崽崽莫名的傷感悲痛,房間的最裏麵是一麵落地鏡,我站在鏡子前發現那個始終看不清臉的孩童就站在我身後。
等我轉身時突然從房間四周蔓延出黑色的液體,在流動中變幻成一條條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蛇,吐著信子將孩童團團圍住,我衝過去想要驅趕四周的毒蛇,剛抓到孩童的手忽然間那些黑色的毒蛇身上燃起火焰,整個積木堆積的蜂巢瞬間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腳下地動山搖般震蕩,我望向外麵沙漠開始塌陷,觸目可及的一切都被烈焰所吞噬。
我抓緊孩童的手想要逃離這裏,可孩童的身體在我眼前開始潰爛,皮膚在大火中幹涸收縮,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鳴,蜂巢徹底的垮塌我整個人如同墜入萬丈深淵,我拚命的大喊卻根本沒有聲音。
突然有一支手抓住了我,耳邊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猛然起身眼前的景象頃刻間蕩然無存,我坐在會議室的沙發上大口喘息,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身旁是握緊我手的蘇錦,她擔心的注視著我:“文彬,你剛才夢見什麽了,一直不停的大喊,我們怎麽也叫不醒你。”
看見蘇錦我才鬆了一口氣,景承神情擔憂的坐在旁邊望著我:“你有好幾天沒休息了,我讓你在會議室沙發上睡一會,沒想到你居然做惡夢。”
我這才想起自己為什麽在這裏,杜織雲的凶案已經過去一個月,從海裏打撈上來的屍體碎塊經過陸雨晴屍檢證實和杜織雲DNA吻合,到此這起凶案可以正式結案,警方公布了凶案的偵破過程,但因為吳思雨等人被殺前並沒有確定有罪,因此在案情中他們作為受害人的身份被判斷為無罪。
我們重新反複梳理案情但始終沒找到惡魔留下的線索,這個調查隨著案件的結束也隻能告一段落,因為這個惡魔隻存在於我們的理論中,任何一處凶案現場和物證都無法證明惡魔的存在,這一段時間刑偵局的同事都認為我在追查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幽靈。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宿舍,為了盡快找到線索我近乎於苛刻的取消所有同事休假,已經記不得這是一個月以來第幾次通宵達旦重新梳理案情,昨晚景承擔心再這樣下去我們會抗不住,他讓我去來會議室休息一晚。
“我聽見在你夢裏一直喊著崽崽。”?蘇錦遞給我一杯水。“崽崽是誰?”
“我在夢裏見到的一條狗,很奇怪我感覺自己好像認識它,而且我還知道它的名字。”
“你做了什麽樣的夢,能把你嚇成這樣?”景承問。
我回憶剛才那場華麗、荒誕並且離奇恐怖的夢境,讓我沒想到我居然能記住夢裏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訴了景承和蘇錦。
“不是都說日有所想夜有所思,你每天麵對的都是窮凶極惡罪犯和血腥的凶案現場,做惡夢不稀奇,可你這個夢怎麽跟童話似的?”蘇錦問。
是的,那個夢的前半段的確像華麗而虛幻的童話,而且夢境裏色彩豔麗的令人炫目,還有那些隻會在童話中出現的玩具和雲朵,這讓我想起夢遊仙境的愛麗絲,隻不過她遠比我要幸運,在她的夢境中美麗的童話一直延續到最後,可我的夢境卻在烈焰中崩塌。
“在夢裏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景承目光變的有些深邃。
我開始搖頭又點頭:“我看見一個男孩,但我一直看不清他的臉。”
景承的神情愈發凝重:“那些場景你是不是並非第一次夢到?”
我仔細回想後有些驚詫說:“我小時得過一場大病,病好後我記不到以前所有事,後來在夢裏我見到過一些東西和昨晚夢境中出現的一樣,但那些夢都很零散猶如是被剪亂的片段,而剛才的夢卻很連貫。”
景承沉默了片刻聲音黯然:“你在夢境中看見的不是童話。”
“不是童話那是什麽?”蘇錦好奇問。
“人對自我的認識和表達有一個無比豐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空間,但這個空間是人無法覺察和體會的,隻能用充滿想象力的方式呈現出來,而這部分空間被稱之為潛意識,唯一理解潛意識的捷徑就是夢境。”景承目不轉睛注視我。“你在夢裏見到的其實是你潛意識中某些事件。”
“你意思是說,我在夢境中見到的那些東西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吃驚問。
景承點點頭不慌不忙說:“你反複看見牆上的掛鍾,指針停止在3:13分,說明在你的記憶中這個時間對於你有著特別的意義,在3:13分一定發生過讓你刻骨銘心的事。”
“文彬在夢裏看見天空中有動物形狀的雲朵,這又是什麽意思?”
“其實每個人內心都是充滿想象力,隻不過成年人漸漸放棄了這種想象,因此孩童在仰望天空時會把變化無常的雲朵和自己熟知的玩具或者動物聯係在一起,這說明他的這個夢在兒時已經形成。”
“我在夢裏還看見巨大的波板糖豎立在一望無際沙漠中像風車一樣旋轉。”
“你沒發現你夢境中所有場景都是用玩具和孩童的食物組成的嗎?”景承不緊不慢告訴我。“夢境裏是沒有味道的,你之所以能聞到波板糖的香味說明那是你曾經吃過的零食,這些都是美好的記憶,但在你的夢境中卻和沙漠聯係在一起,沙漠代表著荒蕪和孤獨,但你極力在排斥所以沙漠中會出現開滿的櫻花樹,要知道在自己的潛意識中你就是造物主,你可以用想象力創造一切,但沙漠依舊存在說明這段記憶根深蒂固,無論你如何排除都無法消除,所以你選擇了去改變讓你不安的環境。”
“如果沙漠代表文彬不願意接受的回憶,那麽在沙漠中遊弋的鯊魚應該代表著危險。”蘇錦恍然大悟點點頭說。“可在沙漠中擱淺的帆船又是什麽意思?”
“沙漠的旁邊就是大海,同樣說明你試圖遠離那片沙漠,擱淺的帆船是你潛意識中存在的希望,帆船上的破洞代表著內心的裂痕,亦如心理創傷是無法修複一樣,所以在夢境中那艘帆船不管怎麽修補破洞依舊存在。”景承深吸一口氣。“你曾經有過嚴重的心理創傷,直到現在都沒有愈合。”
“心,心理創傷?”我瞪大眼睛突然苦笑出來。“你看看我像是有心理創傷的樣子嗎?”
“那是因為你不記得但並不代表不存在,你在夢裏看見積木堆積的巨大蜂巢,積木是玩具但在潛意識中積木代表著不穩定的心理,因為積木堆建的東西很輕微的觸碰就能將其摧毀。”
我緊張的舔舐嘴唇,景承說到一點也沒錯,但我看見積木蜂巢時第一個感覺的確是緊張和不安。
景承的神情越來越深沉,他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在胸前繼續往下說,狗出現在夢境中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而後麵我看見溺死在水族箱中的狗以及其他動物,說明潛意識中兒時的我內心的懦弱和害怕。
在蜂巢中我看見旋轉的台階,這和之前在沙漠中旋轉的波板糖一樣,這是內心彷徨和慌亂的反應,被剖開的玩具是孩童對死亡最初的意識。
“而蛇是人潛意識代表對未知的恐懼,火焰象征的毀滅,你在夢境中看見的男孩其實就是你自己,你在自己潛意識中構架了你兒時經曆的事情。”景承一口氣說完。
“我兒時經曆過的事?”我眉頭皺的更緊。“可,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小時候到底得過什麽病?”景承一本正經問。
我不太確定說:“一次感冒引發高燒,聽我爸說的當時我病的很厲害,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條命,可病好了以後我就記不得之前的事,估計是發燒把腦子給燒壞了。”
“發燒不會把你記憶抹去,如果你真是因為發燒而失憶,那麽你腦子不是被燒壞而是燒傻。”景承苦笑搖頭。
“既然你說出現在他夢中的男孩就是文彬,為什麽他看不見自己的模樣,而且出現在夢裏的照片他也看不清上麵的人?”蘇錦問。
“知道你為什麽會夢到積木堆建的蜂巢嗎?”景承答非所問一臉認真注視著我。
我茫然的搖頭。
“蜂巢的結構極其神奇,由無數個大小一樣的六角蜂室組成,所以你在夢境中進入每一個房間看見的東西全都一樣,和蜂巢相似的建築隻有一種,那就是監獄!”
“監獄?!”我和蘇錦震驚不已。
“你之所以看不清夢境中自己兒時的模樣還有那些照片上的人,是因為有人在你潛意識中建造了一座監獄,用來封存你兒時的記憶或者說嚴重的心理創傷,這就是你為什麽記不起小時候事的原因。”
“為,為什麽之前沒做過這樣的夢?”我大吃一驚問。
“這座潛意識中的監獄在建造完成的時候你還很小,你沒有能力去觸及到封存在監獄最深處的秘密,可隨著年齡增大你會記起潛意識中支離破碎零散的記憶片段,當這些片段不斷的拚湊就可以建立一條通往這座監獄的橋梁,因此你會覺察到這座監獄的存在,可是……”
我看景承欲言又止連忙急切追問:“可是什麽?”
“這座監獄的創造者顯然也知道你早晚會發現,所以在你的潛意識中放置了一個節點,一旦當你接觸到這些記憶片段並且試圖還原時,說明有外部的力量侵入監獄,節點會被觸發開始自我糾錯。”景承不慌不忙告訴我。“還記得你夢境最後出現的情景嗎,你抓到兒時的自己,在潛意識中他代表你的過去,他也是唯一能打開這座監獄核心的鑰匙,因此在夢境中當你靠近他時,你的夢境會迅速崩塌毀滅,這是一種邏輯嚴密的防禦機製。”
“監獄?記憶節點?這,這些不是比喻,而是真實存在的!就是說真有人封存了我兒時的記憶?!”
蘇錦聽的目瞪口呆:“真的有人能做到封閉別人的記憶?”
“我就可以!”景承點點頭。
“對啊,我怎麽忘了你這個怪物。”我哭笑不得搓揉疲憊的臉。“可我當時隻是一個小孩根本還不認識你。”
景承猶豫不決停頓了良久才抬頭重新看著我:“這需要擁有很強的精神統治力以及心理暗示能力,這種行為屬於高層次的催眠,能掌握這種能力的人屈指可數。”
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既然要在潛意識中建造一座封存記憶的監獄這麽難,誰會無緣無故封存我的記憶。”
“要封存一個人的記憶,首先得在這個人完全沒有戒備的情況下進行,簡單點說必須取得這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所以我也可以在你潛意識中建造一座監獄。”景承從椅子上慢慢直起身體。“但除了我之後還有一個人有能力做到。”
“誰?”
“秦沈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