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喧賓奪主
亦如我之前告訴過景承,秦沈峰是黑白分明的人從來不會容許和接受灰色地帶出現,我相信這堂課他突然決定臨時調換銀行劫案罪犯心理側寫,絕非與我和景承的出現有關。
或許景承說的沒錯,他也是一名瘋子,至少正常人見到久別重逢的孩子應該滿心歡喜才對,可我從秦沈峰的目光中更多是看見敏銳的洞察,那眼神我無數次在景承的眼睛中看見,他居然在分析我的心理和行為。
我沒料到事態的發展完全超乎我想象,剛一見麵我和景承就麵臨極其嚴重的指控,但這還不是讓我最擔心的,我看見景承從後排向講台走去,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事態隨時都有可能失控。
如果說秦沈峰是瘋子,但他至少還是鐵麵無私有自己準則的瘋子,可他偏偏招惹了景承,這是一個完全沒有底線的瘋子,我已經領教過景承的瘋狂而且不止一次,我快步跟了上去試圖去阻止。
景承說過對付瘋子最好的辦法是另一個瘋子,可這一次我不希望看見他們之間的戰爭。
但我終究是慢了一步,在我趕到景承身邊時候看見他嘴角神經質的微笑,那是攻擊的信號,麵對上百名注視著我們的學員我極力想阻止景承說話:“秦教授對銀行劫匪的心理側寫為警方極大縮小了排除範圍,警方會依據……”
“11月13日下午3點,我與秦文彬警司出現在申城步行街,並且換上萬聖節服裝和彩繪裝扮成死神和石像鬼,期間秦文彬警司去杏花樓購買了月餅,下午4點25分我們實施了對瑞士信貸銀行的搶劫。”
……
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包括秦沈峰都大吃一驚,所有的學員也全都鴉雀無聲一臉震驚的注視著景承和我。
我知道景承瘋,但沒想到他竟然瘋的如此徹底,當著所有人直言不諱承認搶劫銀行,我現在無論做什麽都是欲蓋彌彰。
景承神情輕鬆閑庭信步走到投影儀旁,指著定格的畫麵說。
“視頻中的石像鬼就是我,而死神裝扮的便是秦文彬警司。”
我埋頭抹了一把嘴,景承瘋但他並不傻,但我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坦誠搶劫銀行的事,我被邀請會警校參加校慶,如果被證實參與並且實施搶劫銀行,我真不知道赫楚雄會不會把他的辦公桌拍爛。
顯然景承對這些完全沒有顧忌,從容不迫重新播放視頻,他的話速遠比秦沈峰要快,不同的是秦沈峰依據視頻進行心理側寫,而景承完全如同在講我們兩人搶劫銀行的過程。
“我和秦警司3點出現在步行街,可為什麽3點45才實施搶劫?”景承的轉頭看向教室中茫然的學員,他抬起雙手鼓動學員積極思考,完全喧賓奪主儼然是這堂課的主講。“都動動腦子,你們這節課已經沒有學分可以扣了,所以說對說錯都沒關係,第一組。”
“策劃搶劫計劃?”女學員沒多少底氣。
“錯,你們是聾子還是瞎子,秦教授已經分析出來,我和秦警司是突發性搶劫,既然沒有預謀根本就不存在策劃。”景承揮手讓女學員坐下。“第二組。”
“不,不知道。”學員戰戰兢兢回答。
“你們將來都會成為警察,如今劫匪就站在你們麵前,你們居然無法將我們定罪,秦教授說對不起三個字是瀆職,那麽不知道三個字就是你們無能,我都為你們感到羞愧。”景承與生俱來有一種天生的統治力,他即便沒有加重聲音也震撼了全場。“秦教授讓你們重修這門專業課是對的,你們根本沒有掌握這門學科的精髓,還有誰?還有誰能告訴我劫案時間定在4點25分的原因?動動你們漿糊一樣的腦子,向我證明你們還有機會成為一名合格的警察。”
學員全都啞口無言低頭避開景承咄咄逼人的目光。
“沉默?劫匪罪犯就站在你們麵前,你們居然選擇沉默?如果有朝一日站在你們麵前的是連環變態殺人狂呢?你們的沉默就意味著更多的死亡……”
“S城步行街每日人流量為30萬,加之案發當天是萬聖節,人流量激增到50萬,而每天下午3點開始人流量逐漸出現峰值,劫匪在步行街停留並且去杏花樓買月餅,通過排隊時間就能計算出該時段人流均數,為了更加精確這個數字劫匪選擇在步行街逗留,下午5點10分在步行街有萬聖節變裝遊行,為了緩解交通壓力步行街管委會會提前30分鍾各個路口實施交通管製。”秦沈峰站在旁邊聲音鎮定打斷景承。“4點25分是搶劫銀行最佳的時間,從各處趕往步行街參加遊行的車輛會導致交通堵塞,警方即便接到報警出警時間也會被延誤,在警方趕到現場之前,劫匪有二十八分鍾時間完成搶劫計劃,同時劫匪離開銀行的時間正好是便裝遊行開始的時間,劫匪能輕而易舉潛藏進人群之中全身而退。”
景承麵帶微笑緩緩轉過身,目光毫不閃爍和秦沈峰對視,對身後的學員大聲說。
“這才是真正的專業操守,犯罪心理學就是為了評估罪犯的心理特征,對罪犯進行心理側寫僅僅是其中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是通過側寫的內容分析罪犯的行為準則和思維邏輯。”
“上麵的計劃看似簡單,但真正要做到並非易事,需要劫匪在極短的時間做出正確的環境風險評估,甚至要精確到分鍾,尋常的慣犯都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秦沈峰和景承對視聲音低緩。“劫匪擁有超過常人的智商,在倉促的時間內決定突襲銀行,並且在眾目睽睽之下實施搶劫可見劫匪具有反社會人格。”
我多少還是被震驚到,回憶起和景承在步行街閑聊,我一直以為他是真的想吃杏花樓的月餅,聽秦沈峰說出真相我才意識到景承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我很慶幸他沒有成為我的敵人,他的可怕展現在任何一處舉手投足之間,但讓我最詫異的是,我對秦沈峰更多的是敬重,但沒想到他居然和景承不分伯仲,這麽多年我從未真正去認識到他的厲害之處。
“秦教授已經正確分析出我和秦警司選擇搶劫時間的原因,我們進入銀行後正如同秦教授的側寫,我一直在觀察符合我要求的挾持對象,搶劫的目的很明確並非是為了錢財而是金庫中的保險箱。”景承暫停住視頻,那還是我和他在金庫裏麵的畫麵,景承這一次直接問秦沈峰。“我為什麽要取回擊毀保險箱鎖孔的彈頭?”
“劫匪手持92製式警用手槍,如果在現場留下彈頭,通過彈道分析和膛線對比能很快確定手槍批號,警用手槍管製相當嚴格,不同批次的手槍膛線均有不同而且還有編號,警方通過這些線索便能鎖定手槍持有者從而抓獲劫匪。”秦沈峰脫口而出。
景承點點頭淺笑,轉身望著鴉雀無聲的教室,我猜這些學員雖然懼怕秦沈峰的嚴厲,但在課堂上很難有機會見到罪犯和心理專家針鋒相對鬥爭,所有人全神貫注看向講台。
“連這門學科都要重修,我不指望你們能找到指證我和秦警司的證據,我換一個簡單點的問題,我和秦文彬警司在完成劫案後退出銀行,怎麽才能安然無恙而且沒有後顧之憂逃脫警方追捕呢?”
或許是景承的刻薄的譏諷激起了學員的鬥誌,有學員躍躍欲試站起身回答。
“秦教授剛才說過,5點10分在步行街有萬聖節變裝遊行,你和秦警司完成搶劫離開銀行後隻需要匯入遊行隊伍,警方是很難找到你們的。”
“錯。”
“警方要完成對步行街布控需要時間,你和秦警司可以從就近出口離開。”另一位學員胸有成竹說。
“錯。”景承一臉譏諷的搖頭。“按照你們的計劃,我和秦警司現在應該在監獄而不是站在這裏,你們就不覺得自己可悲嗎,當警察不合格就連當劫匪也不夠資格。”
“匯入變裝人群藏匿是最愚笨的方法,因為遊行隊伍是圍繞步行街街區進行,劫匪隻能暫時避開警方追捕,逗留的時間越長警方完成布控越完善,一旦警力調派結束隻需要地毯式排查便可將劫匪甄別出來。”秦沈峰在景承身後不慌不忙說。“選擇第一時間離開也是錯誤的,因為警方接到報案後,已經確認了劫匪體貌特質,必定會對步行街各個出入口戒嚴,嚴密盤查所有符合劫匪特征的可疑人物,貿然離開步行街無疑自投羅網。”
“那麽秦教授認為,最正確的方式應該是什麽呢?”景承笑著反問。
“避開警方的排查視線,離開銀行後立刻脫掉搶劫時穿戴的服飾並且清理臉部彩繪,最關鍵是一定要將服飾丟入垃圾桶。”
“秦教授,為什麽一定要丟入垃圾桶?”有學員發問。
“警方會封鎖步行街所有出口,但隨著遊行的開始步行街人流量會達到峰值,為了確保現場環境幹淨步行街管委會一定會加派清潔人員,警方的注意力在劫匪的身上,不會留意被清潔員送出去的垃圾,在警方完成布控開始全麵搜查前,劫匪穿過的服飾已經被送到不同的垃圾處理站,即便找到服飾也被汙染。”
“警方不是應該全力追捕劫匪嗎?為什麽要留意這些服飾?”學員依舊大為疑惑。
我眉頭一皺驟然明白過來,吃驚的看向景承。
“服飾上會遺留我們皮屑和毛發,警方一旦找到服飾就能通過DNA匹配確定我們的身份,因為在職警員都會留下DNA樣品,服飾是證明我們身份最直接的證據,遺留在現場無疑是致命的,所以必須要在警方開始搜捕前處理掉。”
景承的笑容很燦爛,即便成為罪犯也充滿了自負的驕傲,我沒想到他不經意的一個舉動竟然包涵了這麽多深意。
“那,那後來呢?後來你們又怎麽做?”有學員好奇問。
“警方布控的重點是以銀行為中心向步行街輻射,警力調派最強的是步行街的各個出入口,而最薄弱就是銀行,我們換掉服飾後重新回到銀行,隻需要等到遊行結束,跟隨大批離開的人群就能安然無恙出去,那個時候警方嚴陣以待盤查所有奇裝異服的人,正常穿著的人反而不會在意。”我深吸一口氣回答。
“我再問你們最後一個問題,今天你們每一次回答都是錯誤的,我真希望聽到你們說對一次。”景承抬手提高聲音對學員問。“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有沒有辦法證明我和秦警司在11月13日搶劫了瑞士信貸銀行?”
教室中所有學員相互交頭接耳,漸漸議論聲越來越小,最後教室又變成一片死寂。
“回答我!”景承抬高雙手鼓動學員。
終於有一個學員猶豫不決半天站起身低聲回答。
“沒,沒有辦法證明。”
景承緩緩放下手,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恭喜你們,這節課上你們終於說對了一次。”
景承在講台上來回走動,緩緩停下來注視學員,抬手指向視頻中定格的石像鬼和死神。
“秦教授對劫匪中的石像鬼有很詳盡的心理側寫,首先此人擁有超高的智商,同時具有極高層次的心理學專業素養,具備強大的精神統治力和行為分析以及控製能力,並且此人還是在職的警務人員。”景承說到這裏稍作停頓,慢慢轉身看向秦沈峰。“秦教授,11月13日下午3點至8點這段時間你在什麽地方?”
“你……”秦沈峰應該沒想到景承突然混淆視聽顛倒黑白,我這才反應過來,景承之前一直都在引導秦沈峰去回答那些問題,秦沈峰不知不覺落入景承的圈套,事實上在眾多學員的心目中,秦沈峰的確很符合視頻中石像鬼劫匪的心理側寫。
秦沈峰一時間啞口無言,因為連他自己都承認這是一起無法偵破的懸案,那麽所有符合這個心理側寫的人都有嫌疑。
景承點到即止並沒有窮追猛打,轉身對學員露出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很感謝秦教授對這起案件獨到精準的心理側寫,我和秦警司根據秦教授的分析,為各位學員重組了這起案件的經過,隻是很遺憾,劫匪提前規避了所有可能出現破綻的地方,以至於除非這兩名劫匪再度犯案,否則警方將不能將其抓獲歸案。”景承站到秦沈峰旁邊淺淺一笑。“秦教授,你認為我說的對嗎?”
看見秦沈峰長吸一口氣用沉默代替了回答,我一直懸起的心這才放下,景承做這麽多並非是為了承認一切,他隻不過用自己的方式還擊秦沈峰而已。
“來,大家再一次把掌聲送給秦教授。”
景承又一次帶頭鼓掌,教室裏壓抑的氣氛頃刻間煙消雲散,或許是為了這節令他們終身難忘的個案分析,所有學員紛紛起來鼓掌。
在掌聲回蕩的教室中,秦沈峰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欣慰,他的神情有一種無奈的不甘,他抬頭重新和景承對視,這是我最不願意看見的場麵。
我告訴過景承,秦沈峰是涇渭分明的人,他的世界黑就黑白就是白,從來不允許出現灰色地帶,可如今景承摧枯拉朽的摧毀了秦沈峰一直堅守的準則和底線。
兩名銀行劫匪就站在他麵前,可秦沈峰卻沒有能力指證,而其中一名劫匪還是他寄予厚望的兒子,
秦沈峰的一身正氣讓他率先挑起了對我和景承的戰爭,隻可惜他沒有料想到自己會輸的一敗塗地,掌聲是獻給勝利者的,在這間教室中我們三人都心知肚明,誰才是真正的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