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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去往國君府的路上,郅玄半合雙眼,陷入沉思。


  春季細雨蒙蒙,落在長街之上,黃土變得泥濘,車輪壓過,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街旁傳來吵嚷聲,是兩支遠道而來的商隊,帶著大量牲畜準備進到坊市。在排隊時發生口角,差點動手。


  吵鬧聲引來巡城甲士,鬧事的人全被抓捕,要麽交贖金,要麽就要捆上繩子站在街邊,足足站上三天。


  對外來鬧事者,西原國向來不會手軟。


  據悉兩代西原侯之前,尚未嚴苛至此,全因商隊中混入他國探子,挑起事端不說,還趁機放火,燒毀大半個坊市。


  城內多是泥土和木製建築,坊市內更堆積大量木料柴草。這場火實在太大,高熱使人無法靠近,隻能眼睜睜看著大半個坊市燃燒殆盡,被困在裏麵的人也沒能逃出生天。


  事後查明,放火的探子一吃二,竟是頂著一個諸侯國商人的身份為另一個諸侯國賣力。兩國還是世仇,沒少發生爭端。


  探子接到命令,放火時包藏禍心,意圖李代桃僵,將西原國的仇恨引向一方,他所效忠的一方就能漁翁得利。


  郅玄是在查閱史書時看到相關記載,西原國在大火中損失不小,還有國人死傷。查明真相後,國君勃然大怒,六卿共同發兵,沒用多長時間就將兩個諸侯國踏平。


  乍一看,其中一國似乎有點冤枉,畢竟放火的另有其人。西原國上下卻不管那麽多,你派出探子本就是不懷好意,先打破規矩,也別怪旁人不守禮製。


  兩場滅國戰一起開打,國君和六卿帶頭衝鋒,兩個中等實力的諸侯國灰飛煙滅。


  強橫,霸道,凶猛。


  西原國國君和氏族內部存在爭鬥,對外的態度向來統一。


  事後,人王隻是象征性地詢問一下,表示這次事情過去,下次不要這麽做了。除此之外,並未有任何斥責和懲罰。


  西原國一夕吞並兩國,國土麵積增加三分之一,郅玄的封地有一半就源於其中一國。


  若不是想了解封地情況,他未必會知曉這件事。如今知道,對就封後如何行事,該如何對待鄰居,心中多少有了章程。


  牛車穿過長街,停在國君府前。


  侍人早就翹首以盼,看到郅玄,立即上前恭迎。


  西原侯沒有處理政務,此時人在正殿,專門等待郅玄。


  走進殿門,看到這副架勢,郅玄立刻打起精神,一絲不苟行禮,口稱:“拜見君上。”


  “我兒不必多禮,坐。”


  “謝君上。”郅玄仍不敢大意,再拜起身,正坐到西原侯下首。


  “到這邊來。”西原侯開口,示意郅玄靠近。


  郅玄沒有遲疑,按照西原侯的指點坐到桌案對麵。


  父子倆正麵相對,西原侯將一張絹遞給郅玄。見郅玄不敢接,直接在桌案上鋪開,竟是一張輿圖!

  這張輿圖十分簡陋,比例尺之類的自然沒有,地形地貌也不夠精確,整體由簡單的線條和文字組成。即使如此,這也屬於國內高層機密,除國君和六卿外,極少有人能看到完整的一張。


  西原侯突然拿出這張輿圖,郅玄心中瞬間拉響警報。固然有羊夫人送出的消息,此時此刻,在摸不清西原侯真正的用意之前,他依舊不敢有半點放鬆。


  “此乃西都城。”西原侯手指圖上,“此為郅,乃我兒封地。郅地向北為涼、豐二地,北接草原,少人跡。”


  西原侯一邊說一邊在圖上圈出三地,逐一指給郅玄。


  “去歲有戎擾邊,粟卿率中軍滅戎八部。今歲會獵,驅戎人數百裏。然戎人如草,滅之不盡。待秋後歲熟,邊境恐再遇襲擾。涼地人稀田少,豐地多熟田,然常年被戎侵擾,野獸愈多,國人陸續遷移,以至於田地荒蕪城池廢棄。”


  聽著西原侯的講述,郅玄大腦飛速運轉,他隱約猜到西原侯的打算,又不敢十分確信。


  難不成自己真要交好運了?

  就在他半信半疑時,西原侯話鋒一轉,滿臉正色道:“我兒勇武,初戰即獲戎首,令為父刮目相看。今有國事交托,可能承擔?”


  “父親請講,能力所及,玄不敢辭。”


  “好!”西原侯十分滿意郅玄的回答,道出早就想好的一番話,“戎狄如野草,屢清不絕,常年襲擾,令邊地不得安。昔有原氏先祖派諸子就封,驅戎狄千裏,今我兒可願為國戍邊,逐狄戎保國人?”


  西原侯一番話說得正義凜然,不給郅玄拒絕的餘地。


  不過,他不打算一味強壓,同時給出承諾,如果郅玄願意承擔重任,就將涼、豐二地都賜給他。


  “我兒領三地,可召集國人組建新軍。”


  好大一枚甜棗!

  郅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給地盤不算,還允許他建立軍隊?


  這麽好的事,他怎麽覺得心中打鼓,相當不對勁?


  扇一巴掌再給顆甜棗,的確是西原侯的作風。問題是這顆棗子太大,大到郅玄捧在手裏就心慌。


  “父親,兒質菲薄,何德何能承此重任。”


  “我兒不必自謙,會獵之時,我兒勇武有目共睹。”西原侯凝視郅玄,沉聲道,“你母早逝,寡人未再娶,你是我唯一嫡子,自應當仁不讓!”


  這番話已經不是暗示,相當於明示。


  如果郅玄抵抗力不夠,被未來的大餅迷住了眼,無論西原侯說什麽都會答應下來。


  好在他知曉西原侯的作風,沒有頭腦發熱,而是讓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該如何應對。


  如果沒有這張大餅,郅玄尚無法肯定,有了這番話,郅玄百分百確定涼、豐兩地有問題,許他建立新軍的事也存在貓膩。


  可就封是為長遠發展,無論前方有什麽樣的險境,他必須踩進去。至於是被陷阱吞沒,還是破碎桎梏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想到這裏,郅玄深吸一口氣,做出激動的樣子,後退兩步俯身領命。


  西原侯十分滿意。


  郅玄的遲疑他看在眼裏,並不感到奇怪,反而覺得放心。


  郅玄的種種表現不隻讓卿大夫們懷疑,西原侯同樣看在眼裏。如果郅玄二話不說直接點頭,反倒會被懷疑心思。這樣斟酌一番,即抑製不住激動又帶著幾分遲疑,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善!”


  心情愉悅之下,西原侯繞過桌案,親手將郅玄扶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子如此,實先祖庇佑!”


  郅玄口稱不敢,略顯遲疑道:“兒未曾往封地,更不知曉用人,望父親指點。”


  “這是自然。”西原侯道,“你無屬官,郅地無氏族,可於下大夫中擇數人充為屬官。”


  “多謝父親!”郅玄滿臉激動,不稱君上而稱父親,更加拉近兩人距離,也讓西原侯更加高興。


  當然,這聲父親不是白叫的。


  接下來,郅玄擼起袖子,開始一心一意刮地皮。


  地盤有了,治理的人才要給;人才拖家帶口跟著上路,糧食總要支援一些。


  糧食到位,金、絹和牛羊是否也意思一下?

  以上都有了,組建新軍需要的甲胄武器自然不能落,不求幾千套,幾百總要給吧?


  他為國戍邊,既抓生產又抓軍隊,身為親爹,是不是在專業人才上也幫忙一下,例如擅長種田的,精通打造工具的,是不是該給一批?以上沒有的話,能造房子的也成啊。他不嫌棄,隻要西原侯願意給他就願意要。


  “郅地人少,不求國人,庶人和奴隸還請父親援手。”


  秉持著過了這村沒這店,能要多少要多少的原則,凡是能想到的,郅玄全都沒有落下。


  若是他自己請求就封,這些自然是不敢想。仰賴羊夫人的手段,國君要將他送去封地,事情就完全不同。


  甭管西原侯給他挖了多少坑,眼前的利益必須抓到手裏。


  整羊撈不著,扛走一條羊腿也是肉!


  於是乎,在郅玄的不懈努力下,隨他就封的下大夫增至十人,另有金、絹數車,粟、黍百車。牛羊各三千,馬八百。


  甲胄和武器方麵,西原侯也沒有吝嗇,皮甲八百,長戟兩千,外加刀盾數百。


  讓郅玄沒想到的是,西原侯大筆一揮,賜他百戶國人,三百戶庶人及奴隸千名。在他離開西都城時,這些人都會隨他一同去往封地。


  西原侯答應的物資全部記錄在竹簡上,當日即命人調撥。


  國人需由下大夫挑選,庶人隨國人一同調配。奴隸更加簡單,直接從西原侯的公田中抽調,大都是壯年男女,僅有少部分是老人孩童。


  一切交代完畢,西原侯留郅玄用晚膳。範後又留郅玄說了一會話。父子倆交談甚歡,在不知情者看來,西原侯哪裏是不喜歡公子玄,分明是寄予厚望。早年時的冷遇,不過是愛之深責之切罷了。


  郅玄離開國君府時,已是深夜時分。


  雨水不見蹤影,一輪明月高掛,點點繁星閃爍。


  月輝灑落大地,郅玄登上牛車,在車輪的吱嘎聲中,手握記有物資和人口的竹簡,嘴角不斷上翹,一雙眸子燦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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