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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新官鐘聲1 愛赦

  穀雨

  汴京天牢

  冰冷絕艷的「申飭」王禎儀,手捧聖旨,走進汴京刑部天牢。

  看守索瓦,見王禎儀左腳邁進大門,急忙大聲傳喚道:「中書內衛王大人到!」

  「踏、踏、踏、踏」,「申飭」王禎儀有節奏腳步聲,震撼在陰暗潮濕的柵欄池內,二百三十七名戴著重枷的死囚,猛地站起,紛紛擠向牢房柵欄,上虞「秘色瓷王」尉遲江峰,景德鎮「湖田窯」盤主景柏青、京兆伊府尹謝春柳、汴京戶部侍郎姜晶、應奉司一品勾當「索麵手」莫濛方等等,迎著王禎儀移動的方向、滿眼期盼。

  天牢重犯區,被關著的大多是神宗朝黨爭之中所謂的罪臣,沒有斬立決,也沒有彈劾,就這樣乾耗著,有的從壯年步入了暮年,明顯白髮如霜。

  忽然,一位瘦骨磷峋的中年臣員,沖向柵欄,用肩頭扛著重枷,不斷自砸那天牢柵欄,深黑的眼窩裡閃著灼人的火苗,見王禎儀托著聖旨來到,對著柵外大喊了一聲:「陛下!國盛則國強,民足則民強,國奮則敵人寡,罪臣景連臣,只求死在沙場!」

  罪臣們也大呼道:「但願一死,報效先帝!」

  王禎儀執著地走著,目不斜視,牙關緊咬嘴唇,從罪臣們一雙接一雙的血掌前向里走。

  天牢的盡頭,王禎儀站住。

  獄長張載稟道:「王大人!裴大人就關在戊戌五號里!」 一秒記住http://m.bqge.org

  王禎儀高聲喝道:「打開!」

  張載從一大串鑰匙中很熟練地找出一把,啪的一聲響,鎖開了。

  王禎儀站在牢門口,沉聲宣道:「泉州市舶司使、應奉司三品勾當裴一統接旨——!」

  牢里沒有一丁點兒聲音,火光里,一具戴枷的身影靜靜地貼在柵欄的牆上。

  「裴一統接旨!」王禎儀提聲,又宣了一遍。

  那身影仍是沒有動靜。

  王禎儀看了看張載,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張載趕忙看了看滿臉頭髮的裴一統,說道:「大人,你醒一下,接旨了!」

  王禎儀急了,右手一撥-——

  借著火光看去,木桌背後椅子上,身穿重孝的裴一統直直地坐著,滿嘴暗血,頭髮披散,兩眼直視,眼球突出,嘴下邊掛著一縷紫血。顯然,裴一統用毒藥自盡了!

  「申飭」王禎儀臉上的肌肉霎時抽搐起來,把聖旨一隻手舉著,緊步走到裴一統身邊,伸出手,摸了摸裴一統的鼻孔,回過身,怒氣地向典獄官張載跺出去一腳,喝道:「你知罪么?我告誡你多次,好生侍候裴大人!」

  張載被踹了一腳,早已驚得口舌不靈:「下官,,沒、沒敢虧待他呀,傍晚的時候,他還吃,,」

  王禎儀狠狠地打斷了張載的辯駁,厲聲喝道:「你可知道死的是誰么?」

  張載擦了一下腦袋上的汗,驚慌失措,說道:「死,,死的不就是泉州市舶司使裴一統大人么?他五天前買好了棺材,自己就在這牢里等候聖旨了!」

  「放屁!」王禎儀怒聲道。

  「讓裴大人跪下!」

  「裴、裴,,裴大人已經死了!」

  「死了也得跪下!」王禎儀重聲道。

  「讓裴大人接旨!」張載一臉懵懂,問道:「人都死了,哪還能接得了聖旨?」

  「放肆!」

  王禎儀厲聲道:「皇上寬仁啟賢之心,得讓裴大人知道!」

  典獄官張載喏了一聲,讓索瓦喊了兩個獄卒一起,把裴一統從椅子上抬過來。

  四個獄卒用肩膀,往裴一統僵硬的身體重重地壓下,裴一統的屍體端正地跪了下來。

  王禎儀見裴一統跪倒,顫著手打開聖旨,對著屍體威嚴地宣道:「大宋泉州市舶司使裴一統接旨,命爾為全權處理熙寧號沉瓷事件欽差大臣,有定力奪,不得有誤,同時加封爾為汴京官窯盛一統二品勾當,參與新官理政!」

  王禎儀念吧,把臉抬起,不讓眼淚流下來。

  停了一會,對著裴一統的屍體道:「裴一統,你魂歸故里吧!欽此!」

  張載被踹了一腳,機敏起來,雙膝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頭,伏地喊道:「大理寺刑部典獄官張載代罪臣裴一統接旨謝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王禎儀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終於爬出眼眶。

  好一會,她睜開淚眼,對張載大聲道:「去給裴大人準備一桌酒席,再放上一大塊生肉,讓裴大人不再為難,順利邁過奈何橋!」

  「是,大人!」王禎儀又走到屍體跟前,便聲道:「裴大人啊裴一統,你用袍子一咬,這個毒藥斷送了你的二品前程!也斷送了大宋國一位心雄萬夫、品行高潔的能臣!裴大人……我王禎儀在你買棺之後,曾經對你說過,冉緡大人還活著,你這樣方式屬於逼宮,皇上就是大赦天下,讓你精忠報國,也落下名聲,可你……怎麼就這麼剛強呢?」

  張載流著淚,將裴一統的屍身緩緩放倒,然後把聖旨輕輕覆蓋在裴一統的臉上。

  王禎儀這才回身,拿著一卷未宣的聖旨!嘩的一聲,聖旨在王禎儀手中展開,她對著那一雙伸出木柵的血字大手重聲道:「定曲陽接旨!」

  牢里的北俠定曲陽就是一怔,伸展的雙掌狂顫起來。

  「定曲陽接旨!」王禎儀又大喊了一聲。

  「乾元一色」定曲陽重重地在柵欄前跪了下去。

  「罪臣接旨!」

  王禎儀宣旨的聲音也因激動在微顫著,王禎儀喊道:「定州金元至定曲陽,為一己之私,忘自尊大,褻瀆白瓷百年聲譽,令朕震怒。本該處斬,朕亦不宜,卿也不易,顧念爾等在定州尚能恪盡職守,用人之際,今著免罪,恢復原職,返回定州金元至為朕辦差,不奉詔不得回汴京!欽此!」

  定曲陽淚流滿面,以枷叩地,大聲泣喊:「罪臣定曲陽,接旨謝恩,陛下萬歲!」

  王禎儀接著又低聲說道:「定曲陽,你怎麼這麼糊塗,耶律清的一個『美人計』,不僅害了你御窯的前程,也害了金元至二百年白瓷的前程!幸虧『隔離』走出神垕,給陛下澄清你汝南之昏,陛下愛赦與你!」

  「多謝陛下,多謝高大人!」定曲陽聞聽,嚎啕大哭!

  王禎儀又惱又恨,沒聽清曲陽嘴裡念叨什麼,起身跑出天牢。

  大宋內宮

  哲宗隔著床簾,對外笑道:「王內侍,聽那腳步聲,朕不用看,就知道是你王禎儀。汴京官窯『勝一統』,進展的如何?」

  王禎儀沒有立即回答,重重地又叩了三下頭。

  哲宗趙煦聽到叩拜的聲音,急忙拉開床簾走出來,笑道:「申飭,你怎麼了?起來說話!」

  王禎儀終於忍不住,哭泣道:「奴才失職,叩請陛下治罪!」

  趙煦納悶,吃驚道:「出什麼事了,跪著不起?」

  王禎儀大聲道:「此罪不跪,再無可跪之罪!——皇上!泉州市舶司裴一統裴大人大人……已經去了!」

  「啊,裴一統死了,這個老犟筋!怎麼死的?」趙煦急問道。

  王禎儀哭出聲來:「死了!死了!服毒而死了!」

  趙煦顫抖著手走了幾步,方又坐回椅子:「毒從哪裡來?要嚴查!」

  「不用查,陛下,大宋官服里必備!」

  「唉,王禎儀,起來,不必哭了!朕,不怪你,也不怪那老犟筋。是他老裴辜負了朕,冉緡南海沉船,朕大傷元氣,他卻買口棺材,在宋都大街耀武揚威,這是什麼,是逼宮,是威脅朕,朕是怕威脅的人么!秦迎震到現在不敢露面,是心虛?一個強一個弱,朕是老虎嗎?不過,朕也有些過分,南海沉船與他裴一統只是有些瓜撈,罪不至於死,朕現在後悔也晚了——朕現在問你,關在刑部大獄的犯官還有多少?」

  王禎儀抬起淚臉道:「還有二百五十七人。」

  「全國大大小小刑部衙門裡關押著的犯案官員,有多少?」

  「微臣正在通查,依微臣估計,少至兩千,多至三千!」

  趙煦一臉吃驚,嘆道:「三千,可都是進士及第啊,太多了?」王禎儀提聲道:「新黨舊黨,政見不一,也屬正常,先帝在時,受賊蠱惑,哪一天不批下剝官奪爵的文書!」趙煦眉頭一跳,厲聲道:「內侍,有你這麼評點先帝的么!」

  王禎儀的頭俯得更低了:「微臣說的是實話!」

  趙煦拿著毛筆,在手指間不安地翻弄著,許久才放下,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語:「先皇時,重用范仲淹,在京兆府打了幾個漂亮的仗,外敵不敢覬覦西北地面!先帝智慧,重用王安石,國富民強,都是新政,怎麼差別如此之大,難道朕真不如先祖知會,朕希望勵精圖治,最容不得的,就是官不奉公、民不畏法;最痛恨的,就是黨爭之禍,牽連甚廣,朝廷諸事廢弛,綱紀失查。那些鑽營謀私之徒,借著父皇聖心向嚴、清肅綱紀的機會,構冤案,報私仇,以人頭邀寵,以官帽請功,弄得冤獄遍布,苛刑橫行,到頭來,讓先帝枉背了一個庇護黨爭的惡名。」

  哲宗又咳嗽起來,身體在房裡焦躁地走動:「朕知道,如今開釋因黨爭人獄的官員,解禁書籍、食鹽、茶市、官瓷專賣,勢在必行,推諉得越久,貽害也就越大,可是,朕放人放得越多,有人對先帝的辭罵也就會更甚!你,就是一個!」

  王禎儀的聲音似乎從地底下傳來:「皇上就是立馬處死奴才,奴才也要說一句實話!」

  趙煦說道:「王禎儀,把頭抬起來!朕讓你看著朕的眼睛說!」

  王禎儀抬起了臉。

  趙煦並未看他,「朕只想對你說,朕,確實是有些兩難哪!」

  王禎儀動容,說道:「皇上政尚寬仁,已得天下臣民之心!再說,以寬糾猛,也是先帝的遺訓!」

  「依你的估算,這些案子中,冤獄會有幾成?」

  「已經複查的罪條,十有八九純屬不實!」

  哲宗又一驚,嘆道:「這麼說,朕要是下詔解禁,天下牢獄將為之一空?」

  王禎儀重聲,說道:「開襟牢獄之時,正是大宋百姓歸心之時,也是帝泉盈滿之日!」

  趙煦抬抬手,長嘆一聲,說道:「官窯、食鹽、書籍諒可解禁,釋放所謂的冤獄,朕決然不會這麼做,這樣朕就對不起祖宗。」

  王禎儀的心一下子繃緊了,忍不住,哭道:「陛下,念蒼生-——」

  「起來,朕聽說,當年唐太宗李世民釋放四百死囚回故土稼穡,朕也恩赦牢獄之人讓他們回去穀雨,來年一定回來受死,如果罪臣也能如期歸來,朕自然申飭他們一番!如果少了一個,朕就拿你王禎儀試問!」

  「稼穡?申飭!」王禎儀心中一動,立即明白過來,為哲宗的英明感動萬分,跪下大聲哭道:「陛下!陛下英明啊,在下替牢獄之人感恩陛下,祝願陛下千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去安排稼穡吧,別說是朕的意思,對他們說這也是朝廷的一種處罰,是寬恕,更不是特赦。」

  「遵旨!」王禎儀大哭起來。

  「有一個人不能回去稼穡,讓他到祥符去,給朕辦好差!」

  「您說是——」

  「尉遲江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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