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存在不就是合理
劉禪是不敢反對諸葛亮北伐的。反對諸葛亮的是太史譙周。
還記得這個人嗎?當初冒天下之大不韙勸劉璋向劉備投降的人就是他。這次在諸葛亮掌控一切,足可為所欲為時加以阻攔的人也是他。
他的理由和上次一樣:天象。
譙周說:“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為?”
諸葛亮在觀測天象上的水平可以說是天下無雙的。當初龐統隨劉備入川之際,他就看出了太白星耀的凶相,提醒龐統注意,而龐統不聽,終遭厄運。譙周能看出的天象,他當然也能夠看出來。
但他對譙周反擊道:“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
眼前的這個諸葛亮,和不久前平複蠻夷時的諸葛亮已經大為不同。還記得他在馬援神廟前為了解惡泉之毒的祭拜嗎?還記得他因挖泉不得而向上天禱告嗎?同一個老天,在不同時刻的諸葛亮看來,其地位和影響竟然截然不同!
這是為什麽呢?
收服孟獲,在很大程度上有幸運的成分。這本是一個百轉千折的過程,諸葛亮也首次經曆了極端無助的心路曆程。但人們總是善於記住結果,而樂於遺忘過程的。最後的大好結局讓諸葛亮忘記了自己曾經的無助,反而對自己能夠操控命運這一點更為自信了。既然收服孟獲如此之難,我都能得天之助而告成功,那麽,滅魏吞吳怎麽就會做不到呢?
諸葛亮再一次選擇了相信“人定勝天”。
諸葛亮不顧譙周的勸阻,令趙雲為先鋒,揮師北伐。
曹睿聞報,慌問群臣,誰可抵敵?夏侯淵之子夏侯楙為報複仇,主動請纓出戰。
魏延向諸葛亮獻策,說:“夏侯楙不過是個紈絝子弟,懦弱無能。丞相請分撥我精兵五千。我從子午穀而行,隻需十天,就可攻至長安。夏侯楙聽說我兵已到,必然懼而棄城。然後丞相帶領大軍,從斜穀而出。如此兩路夾擊,則鹹陽以西,一舉可得。”
諸葛亮一看是魏延,心中就有幾分不悅。諸葛亮對魏延的偏見由來已久,怎麽可能會采納他的建議?如果是馬謖提出來這個計策,諸葛亮必然會慎重考慮一下。所以,諸葛亮說:“這哪裏是好計策?你以為魏國沒有人物啊?如果他們在子午穀設伏,你的人馬不就全軍覆沒了嗎?這條計策絕對不能用,你再也不要提起。”
魏延強辯幾句,諸葛亮更為不悅。
憑心而論,魏延的這條計策是行險之策。但是,是否冒險或冒險能否成功則要視對象而定。如果對手是司馬懿,那麽這個險不冒也罷。而如果對手是夏侯楙這樣的無能之輩,為什麽不冒險一試呢?後來重新得到重用的司馬懿也談到過這個問題。他的看法如魏延如出一轍,他說:“如果是我用兵,早就走子午穀直取長安了。但是諸葛亮過於謹慎,決不肯行險,所以隻會從斜穀出兵。”
諸葛亮指揮大軍,從斜穀一路向前。先鋒大將趙雲雖已年高,但依然勇不可擋,一路過關斬將。夏侯楙敗逃入南安郡。此郡西連天水郡,北連安定郡。
諸葛亮圍住南岸,偽作要“燒城”,卻派人假扮南岸郡求救之人,去詐取天水、安定。
安定郡太守崔諒中計,帶了大隊人馬去救援南安郡,卻被魏延襲取了安定郡。崔諒急往天水郡而逃,卻被一彪人馬擋住去路。當先一人,羽扇綸巾、道袍鶴氅,端坐於四輪車上,正是諸葛亮!
崔諒不得已投降。諸葛亮要他去勸降南岸太守楊陵。崔諒入城,楊陵卻說不忍背負大魏深恩,反過來說動崔諒將計就計,引諸葛亮入城而擒之。
崔涼回來見諸葛亮。諸葛亮要他帶著關興張苞等大將一並入城,裏應外合。崔諒唯恐諸葛亮生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殊不知諸葛亮是察言辨色的大行家。崔諒答應得如此爽快,顯然與常態不符。關興張苞二人體貌特征非常明顯(請參照關羽張飛二人之相貌),崔諒將這兩人帶在身邊,很容易引起他人懷疑。而崔諒竟然毫無遲疑,顯然是內心有詐。
諸葛亮據此識破了崔諒的詐降。關興張苞二人早有防備,將楊陵、崔諒殺了,攻占了南安郡,並生擒了主將夏侯楙。
諸葛亮善於使詐,也善於辯詐,但他派往天水郡詐稱求救之人卻被薑維(字伯約)識破。趙雲也因此未能襲城得手。
薑維辨別謊言的方法與諸葛亮如出一轍。首先,南安郡被圍得水泄不通,很難有人逃出求救。而諸葛亮所派之人,自稱裴緒,是無名之將(三郡間有名者應該相互熟悉,無法假扮),不見得有這般好武藝能突破重圍。而更為重要的是,裴緒手上並無求救公文。這幾點都異於常態,相互之間交叉驗證後,即能判斷此人詐城。
諸葛亮在使詐上從未失手,而薑維是第一個讓他失手的人。薑維與趙雲大戰,亦不分勝負。這讓諸葛亮對薑維產生了極大的惜才之心,想要收歸己用。
薑維的弱點在於他的母親。他本人在天水,其母卻在冀縣居住。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當年徐庶就是因為沒有處理好母親的安危問題而受製於曹操。今天薑維也因此而受製於諸葛亮。
諸葛亮當即引兵去攻冀縣。薑維急回救母。諸葛亮卻趁機故意放了夏侯楙,又派人偽裝成薑維反叛,反戈一擊,乘夜攻打天水郡。
諸葛亮的這一招逼得薑維不得不下馬投降。諸葛亮親自下了車相迎,開口就說:“我自出茅廬以來,一直沒有找到能夠傳授平生所學的人。今天遇到了伯約,我算是找對人了。”
縱觀諸葛亮一生,以如此高的評價來看待一個人,這是唯一的一次。可見,諸葛亮其實也是個性情之人,非常容易受第一印象(首因效應)的影響與製約。薑維可以說是一個幸運的例子,而魏延則是一個非常不幸的例子。
薑維既已歸降,天水唾手而得。諸葛亮輕鬆占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以及冀縣等地,威聲大振。
曹睿再拜曹真為大都督,領兵迎擊。司徒王郎主動提出助曹真出征。曹真又保舉郭淮為副將,一同進發。
兩軍交接,王郎有備而來,十分自信,提出:隻需一席話,就可以說得諸葛亮拱手而降。
王郎對諸葛亮說:“天數有變,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傕、汜繼虐;袁術僭號於壽春,袁紹稱雄於鄴土;劉表占據荊州,呂布虎吞徐郡: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卷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勢取之,實天命所歸也。世祖文帝,神文聖武,以膺大統,應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
看來王郎確實是事先認真做過功課的。他以東漢末年群雄更替的鐵的事實,來說明天命確實已經棄劉而歸曹。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你諸葛亮既然經常自比管樂,應該也是個識天命,知天理的人,怎麽就連這麽粗淺的問題都看不清呢?如果你趕快投降了,以你的才能,必然能在魏國大放異彩,這不是強過舉兵反叛一萬倍嗎?
諸葛亮知道,又一個薛綜前來送死了。當年他初到江東,舌戰群儒時,薛綜就曾經以類似的套路來打壓諸葛亮,結果被諸葛亮說得羞慚而退。
所以,王郎以為自己這番議論,驚天動地,無可辯駁,勢必說得諸葛亮棄甲投降,卻沒想到這正撞上了諸葛亮熟門熟路的套路。
諸葛亮毫不猶豫,搬起“道德的巨石”直接砸向王郎。
“吾以為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昔日桓、靈之世,漢統陵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凶,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因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東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願食汝肉!汝既為諂諛之臣,隻可潛身縮首,苟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耶!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日將歸於九泉之下,何麵目見二十四帝乎!老賊速退!可教反臣與吾共決勝負!”
王郎不知道,他的這番話雖然是鐵的事實,事實也固然勝於雄辯,但事實必須站在道德的立場上才能巋然有威。但必須是一個無關的第三方站出來說,才是無可指摘的。王郎本來是漢室的重臣,和漢室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怎麽能夠輕鬆甩掉漢室曾經給他重重恩惠而不顧,直接為曹魏搖旗呐喊呢?
王郎失去道德外衣的庇護,就隻能任由諸葛亮揮舞道德大棒,肆意侵淩!
王郎對自己說服諸葛亮的期望是很高的,要不也不會主動在曹睿、曹真麵前誇口。但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當年的薛綜不過是麵紅耳赤而退,而年事已高的王郎卻經不起諸葛亮的反擊,竟然被活活氣死,墜於馬下。
諸葛亮乘勢一舉將曹真擊潰。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勝利最終卻給自己帶來了大麻煩。
……
心理感悟:征服權威的唯一辦法就是擊敗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