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以命交換
悅聽茶樓後院,滿樹梨花依舊,風過紛揚如雪。
桃先生獨自一人在這梨雲院中,拿著掃帚,打掃著地麵堆積了一段時間,有些厚度的梨花瓣。
他站在梨花樹巨大的樹影裏,且掃且休,姿態從容,掃成一團的花瓣也不浪費,被他堆放在一角新翻的土地上,做了肥料。
自從步驚鴻被有間流心劫走之後,一直到今日,悅聽茶樓一直不曾開張。桃先生也樂得清閑,四處走動,聯係鄰裏,一點也不擔心自家主子為何連夜不歸。
“看天色,應該快醒了。這世間除了主子的師父,也隻有有間流心能使喚得起天闕的主人了吧。”
桃先生低聲自語,看著清掃得差不多,便移步院中石凳坐下,手中的掃帚靠在石桌上,從茶案上取一個白瓷杯,提了茶壺倒茶。
——
自雲府回來,步驚鴻便一直處於睡眠狀態。
“先生,你要的叫花雞買回來了,熱乎乎的,可香了!”
今日的青衣心情不錯,哼著小調進了梨雲院,瞧見桃先生,便把手中油紙包好的雞舉起,示意自己完成了任務。
濃鬱的香味在院中彌漫,桃先生喝著茶,注視著青衣小跑著過來,將鼓囊囊的油紙包放在石桌上,轉身便想離開。
“等等,一隻叫花雞可花不完我給你的那些銀子,剩下的呢?拿出來。”
桃先生放下茶杯,淡淡開口。
青衣歡快的步伐停了下來,她緩緩地轉過身,眼珠子轉啊轉,正想說什麽,桃先生又說話了。
“別告訴我你又發善心捐給乞丐了,偷吃也不知道擦擦嘴。”
“先生我知道錯了……”
“這句話你已經說了一百三十七次了,沒有信的價值,可憐兮兮求饒也就對主子有用。”
“我……”
連續被拆穿,青衣無話可說,低著頭鬥食指。她時不時偷看一眼桃先生的臉色,心裏想著要是不像生氣的模樣就耍賴逃走。
桃先生側頭,正好瞧見青衣偷瞟的目光,無奈地歎口氣,道。
“還站在這裏幹什麽?你想讓主子跟你一樣用手扒著吃整隻雞嗎?”
青衣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愁容轉瞬不見。
“謝先生,我這就去準備。”
青衣手腳麻利,很快便到廚房拿了砧板,刀具,碗碟和竹筷,用了小案端到桃先生麵前。待桃先生分切了叫花雞,便把不再需要的物品拿走。
步驚鴻睡眼朦朧,打著哈欠走進院子時,青衣恰好離開。
“嗯?叫花雞?還是桃核你懂我,餓死我了。”
“主子這幾日辛苦了。”
待步驚鴻入座,桃先生取杯斟茶,雙手端到他麵前。
“的確辛苦,師兄竟然要我親自煎藥,熬了一夜也不肯讓我休息,都是為了雲府那個小丫頭。唉,我在師兄心目中的地位又要下降了。”
提起在雲府的經曆,步驚鴻如花的容顏又多了幾分憔悴,哀怨地開口。
桃先生不予回應,細心品茶。說到雲府,他也想起了一個人,即雲府的主人雲傲。
雲傲是個愛茶的人,永安城的茶樓不論規模大小,他基本都去過,悅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永安傳言,雲傲與悅聽茶樓的主人有過節,其實是與他桃先生有過節。
隻是那時初到悅聽,與他為碧螺春的煮茶方式爭論不休的雲傲並不知曉,悅聽的主人,實為深居淺出的步驚鴻。
爭論幾次之後,兩人不歡而散,傳言也未曾糾正,便一直這麽傳了下來。
“明明是我的方法對了,這個老頑固!”
勾起回憶,桃先生有些憤懣不平地低聲喃喃。
在他對麵的步驚鴻耳目敏銳,聽聞後淡然看他一眼,暗自搖頭。
二人的事他隻是略知一二,並不太明白其中細節。他隻知道事後他特地去雲府解釋,結果被雲傲黑著臉趕了出來。
“誒?桃核,那邊那塊新翻的土種了什麽?”
步驚鴻偶爾瞥到梨雲院與他走時有些不同,出言詢問。
“哦,昨天出門遛彎,李大嬸給了幾粒蘿卜種子,免得浪費人家的一片好心,我就種在那邊了。”
“什麽!你用我的梨雲院種蘿卜?”
聽了桃先生的解釋,步驚鴻驚得從石凳上跳起來,不可置信地大喊。
“胡蘿卜,紅色的,對眼睛好。”
“你……”
看著桃先生一臉淡然,步驚鴻就知道麵前這個家夥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敢動他的蘿卜會不會沒有叫花雞吃?
深呼一口氣,步驚鴻重新坐下,悶頭吃雞肉。
“砰!”
一聲巨響。似乎是木門被踹開的聲音。
步驚鴻側耳聽了一會兒,隻覺得這個聲音很是熟悉。他咽下嘴中的肌肉,麵容僵硬地對桃先生說。
“桃核,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喏,你的預感來了。”
桃先生偏了偏頭,示意步驚鴻看向暗道入口。
——
有間流心手裏抱著一個女孩,屁股後麵跟著雲嬌和蘇焱,再後頭,還有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乞丐。一行人正走向石桌所在。
步驚鴻把來人一一看過去,心中想起外界對自己的傳言。
——
悅聽茶樓主人,絕色傾城,不食煙火,久居梨雲深院,神秘莫測,常人難窺其真容。
“師兄,你,懂什麽叫神秘嗎……”
看了好幾眼跟在最後,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人,真的是個街邊乞丐!步驚鴻欲哭無淚,心頭一陣痛。
“什麽神秘?過來瞧瞧這個女孩。”
有間流心不知曉步驚鴻話裏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腳步,將手中的女孩抱到後者麵前。
“師兄,我跟師父學的是毒,殺人的!不是醫……”
“反正能救人,有什麽區別?”
“……很好,你贏了。”
隻看了一眼,步驚鴻便知道這個小女孩和雲嬌先前是差不多的情況,皆因暴雨而受涼,發燒。
隻是這個女孩太過麵黃肌瘦,嚴重營養不良,情況比雲嬌更壞些。
拖著不情願的步伐,步驚鴻將一行人帶到茶樓一樓,卻發現這裏還有另外五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乞丐坐了一桌……
大概是梨雲院中的打擊太大,此時的他隻是扯了嘴角皮笑肉不笑,找張離地最遠的桌子坐下,喚來青衣,開藥方後,便讓她去藥鋪抓藥。
“有你我就放心了,這幾日喏喏就先留在這裏吧,病好了再說。”
有間流心站在一旁,很是欣慰地拍拍步驚鴻瘦弱的肩膀,望著他目光熱切。
“桃核,你去安排吧,順便去買一個新藥爐,直接用我的別把人毒死了。”
步驚鴻一手撐著頭,斜靠在桌子上,麵無表情地吩咐。
桃先生領命,欲將喏喏帶上二樓。走到樓梯口,看了一眼身後躊躇的大壯,心裏又添了一筆衣裳錢。
而雲嬌的注意力都在喏喏身上,便拖著蘇焱,跟在桃先生身後。
“那邊那個,叫大壯的,過來。”
出來時,步驚鴻便向有間流心了解了大致情況,此時見大壯在樓梯口徘徊,出聲將他喚來。
大壯唯唯諾諾走來,也不敢坐在步驚鴻對麵,隻在他身側三尺開外躬身站著。
“大夫,喏喏她的病……”
“我不是大夫。”
不滿地打斷大壯的話,步驚鴻上下打量他,又道。
“世上沒有憑空而來的好事,那個小女孩的命我救了,你,拿什麽跟我換呢?”
“啊?這,這……”
大壯結結巴巴,麵露難色,看看麵前麵色冷漠的絕色女子,目光又轉向有間流心,希翼他說點什麽。
但步驚鴻注意到他的意圖,率先開口。
“師兄跟你保證的是救人,但人是我救的,你們之間的約定,與我無關。”
“啊?那,那你要什麽?我們,我們沒錢……”
這下大壯可慌了神,轉身看向自己的同伴。
步驚鴻的聲音整個一樓聽得清楚,其他的乞丐們神色各異,正朝著這邊圍過來。
“早就說了不可信,現在可知道壞事兒了!”
“唉,這可怎麽辦?姑娘是不願意幫忙嗎?可剛才不是已經讓人抓藥去了嗎?”
“把我們帶到這裏來,那個家夥到底安的什麽心?”
“……”
有間流心聽著幾人有愁有怨的話語,不由得皺眉。
“驚鴻……”
“師兄,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有時候一味地做好人可沒有前途。”
步驚鴻毫不客氣地打斷有間流心,掃視圍過來的幾人,慢條斯理地把玩耳際垂下來的秀發。
“你們是乞丐,最懂得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你們挾持雲府的千金,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等著我為喏喏治病,那是師兄太過仁慈。我和師兄不一樣,我這裏,沒有憑空的援助。”
“你想要什麽?我們能給的,都可以給你。”
聽了步驚鴻的話,大壯等人自知其中道理,都冷靜下來,願聽前者的要求。
“我想要什麽?那要看你們有什麽。金銀衣食你們都沒有,不如,把命抵給我,餘生任我差遣。”
言罷,步驚鴻眯了眼,觀察幾人的神色變化。
“反正我們做乞丐的,活一天是一天,命都不重要了,差遣什麽的都無所謂,你的條件,我答應。”
大壯表態後,其餘五人皆同意了步驚鴻的要求。
自始至終,有間流心都以旁觀者的姿態站在一旁,對於步驚鴻的這一場“交易”,心裏疑惑甚多。
但他並無意願幹涉步驚鴻的打算,他四下看去,發現了正從樓梯上下來的雲嬌和蘇焱,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
步驚鴻也看過去,喚來兩小隻身後的桃先生,簡單解釋了方才的事,讓他先將大壯六人帶下去,稍後再做安排。
“對了師兄,嬌嬌那個小丫頭拜師了嗎?”
忽然想起這件事,步驚鴻出言詢問。
“沒有。師弟你這方麵有經驗沒?快教教我!不然我就要被踢出雲府了。”
有間流心歎口氣,回答。
“那不是很好?這樣你就可以過來跟我住了,我也好保護你。”
“說的什麽話?我還需要你來保護嗎?我才不要和你住呢!”
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步驚鴻隻是笑笑,不以為意,不過有些話,他還是打算現在就告訴有間流心。
“師兄此時的目光皆在嬌嬌身上,自然看不到陽光背後的陰影。永安城雖是邊緣之地,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啊。”
“師兄的確能力超凡,但並不是萬能的,不能決定所有事情的走向,有些事情,未雨綢繆,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