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夜竹馬
是夜,天清月明。
晚膳過後,董韻略微思索,去了雲傲的書房。果真在裏麵找到了他。
“雲傲,劉佐今天出城了,看他離開的路線,下個應該是去鹿邑。”董韻的神色有些憂慮,“他是不是京上那邊派過來的人?”
“是雖是,但他的主要職責是在民間采詩,當然,遇到重大民情也負責上報。”
雲傲麵不改色,目光沒有離開手上的書卷。略一抬眼,見董韻仍有所顧慮,又道。
“放心吧,他沒什麽問題。”
“沒問題就好。”董韻應了一句,頓了頓,道,“自他來永安,嬌嬌便和他走得近,若不是今日去找她時偶然瞧見劉佐的衣著布料不同常人,我也不會想到那邊去。”
“你是怕京上的人對嬌嬌不利?”
雲傲明白董韻的擔心,隻是從前那種生活遠離他們太久,並且兩邊私下有過約定,董韻的擔心似乎有些多餘。
“大概是我多心了,也罷,我先去休息了。”
“好。”
董韻走後,一個小腦袋從門後探出頭來。正是雲嬌。
她若有所思地嘟嘟嘴,有些憂愁地看了眼天空中的月亮,拖著自己的影子小步回了自己的廂房。
酉時已過,進入戌時。月亮還在東邊的天空斜斜地掛著,今夜繁星點點,妝點了清涼的夜色。夏蟬鳴叫,伴有蟈蟈的樂聲,夜風微涼,將這合鳴送至窗台,吹動了兩側珠簾。
雲嬌將兩手撐在窗沿,把一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托成了小包子。她看著月亮,數著繁星,眉宇間有著沉思。
“董姨為什麽會懷疑劉佐大叔呢?劉佐大叔人挺好的,他還教我編草蚱蜢呢!不過爹爹說劉佐大叔是‘京上’的人,京上……又是誰呢?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雲嬌嘟嚷著。
方才她是追著董韻才去了雲傲的書房,隻是想因為白天偷跑出去的事情向她道歉,沒想到會聽見兩人的談話,還多了一樁令她費解的事情。
一時想不出答案,便長時間的仰頭發呆。
漸漸地,雲嬌有了睡意,不再托著頭。她在窗前站直了,揉揉眼轉身尋自己的床榻,卻見床上一個坐著熟悉的人影,瞬間沒了睡意,叉著腰喊。
“蛋蛋,你來我房間幹什麽?”
聽到雲嬌的稱呼,床上的人瞬間黑了臉。
“雲嬌,我再重申一遍,我叫蘇焱,不叫蛋蛋!你再叫我就把你丟出去!”
“小氣,不就叫了你土名嗎?而且這是我的房間你幹什麽要把我扔出去?快說,你來我房間幹什麽?不說小心我叫我哥揍你!”
雲嬌毫不示弱,氣鼓鼓地握緊小拳頭向蘇焱示威。
蘇焱是住在附近的蘇景洪的獨子,方年九歲,較雲嬌的哥哥雲沂源小五歲。年齡相差不算太大的兩人常帶上雲嬌出去玩鬧,雲嬌也得以和蘇焱熟絡起來,闖禍之後同仇敵愾的次數多了,便被周圍鄰居笑稱為“青梅竹馬”。
而今日她的“竹馬”闖進她家不說,還煞有介事地賴在她床上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可是頭一回。由此,雲嬌質問之餘也存了不少好奇,眯著眼睛打量他。
“蘇焱,你是不是被你爹打了?”
借著搖曳的燭火,雲嬌看清了蘇焱看似衣冠整齊氣定神閑,實則衣著狼狽鼻青臉腫,說句話也能讓他痛地抖上一抖,隻怕被打的不止是臉吧!
蘇焱仿佛沒聽見雲嬌的問話,反而脖子向著反方向一梗,傲氣地不看她。
見蘇焱這幅進一聲不吭進別人房間還特別有理的樣子,雲嬌也來氣了,小跑幾步便一躍而起撲了上去,換來的是蘇焱的連聲慘叫。
“雲嬌你是豬嗎!重死了快給我下去!啊!別動那裏!”
“蘇焱你爹打你打的真狠,簡直就是那什麽,皮開肉綻!你到底幹什麽了?”
撲到蘇焱身上的雲嬌很快發現了他身上的多處傷口,皺著眉頭詢問,但很快又高聲喊,“啊!蘇焱你個王八蛋!你的血都到我被子上了!快給我下去!”
說著,雲嬌便用力推搡蘇焱,後者連連倒吸涼氣。
“啊!雲嬌你個小潑婦!我可是傷員!”
蘇焱用盡全力衝著雲嬌吼,吼完之後便仿佛用盡了僅剩的力氣,趴在床上輕聲嘶氣,不再動了。
雲嬌被他吼的一愣,再看他真的很不好受的模樣,總著臉糾結了會兒,終於還是心軟了。
“蛋蛋你好好待著,我去哥哥那裏給你找點藥來。”
雲嬌說著便行動起來,出門前還聽見裏麵的“傷員”小聲而倔強地威脅她。
“雲嬌小潑婦,再叫我……我不帶你出去玩了……哎喲……”
“誰管你啊!”
雲嬌關好門,正好撞上侍女樂顏提著燈籠急匆匆地走過來。
“小姐,剛才你房裏是不是有慘叫聲?今天出門你哪裏受傷了嗎?還是剛剛碰著哪裏了?”
“沒有沒有!怎麽可能!”雲嬌連連搖頭,想到房裏的蘇焱,又道,“天好黑啊!我要去找哥哥,你有燈籠就和我一起去吧!”
“天好黑?今天月亮挺亮的啊,我之所以提燈籠……”
不由樂顏多說,雲嬌直接拉著她跑起來,漸漸遠離了自己的廂房。直到完全看不見了,雲嬌才鬆了口氣般鬆開拖著樂顏的手,用了平常的速度前行。
說起蘇焱的蘇景洪,雲嬌曾問過雲傲,得知其初到永安城時,也曾是為人樂道的一號人物。
四年前他帶著五歲的蘇焱來到永安落戶。恰好那天有不開眼的盜匪團夥預備來城裏作亂,在城門口想拿他們父子立威。誰想盜匪頭子剛下令,便被蘇景洪打斷好幾根肋骨扔出了城,躺在地上直叫喚。由此,群龍無首,剩餘的一幹盜匪也做鳥散。蘇景洪的一身好武藝也成為城裏人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做的是木匠活,仗著初來咋到用拳頭打下的威名,生意自然興盛。而令人再次吃驚的是他的木匠手藝也是極好,為人厚道價格公正。很快,他的木匠手藝傳便全城,取代了武藝成為人們談及時的第一印象。
而蘇焱作為獨子,蘇景洪傳授於的卻不是他用來吃飯的木匠手藝,而是武功!並且他對練武方麵要求頗高,練不好便直接動手,毫不手軟。
因此,蘇焱挨打也成了家常便飯。
隻是如今日這般嚴重卻也是頭一回,也不知道蘇焱到底幹了些什麽,惹得他爹這麽生氣。
到雲沂源住的小院子,雲嬌老遠便聽見一個氣如洪鍾的聲音同她哥告別,她甚至聽見了爹爹的聲音。
不用多想,雲嬌便知道定是蘇景洪來他哥這兒找蘇焱來了,而且應該是直接衝進了他哥的房間,他爹則定是聽見蘇景洪的大嗓門後姍姍來遲的那個。
正猶豫著要不要等會兒再進去,便聽見蘇景洪又說話了,聲音裏夾雜著些許懊惱。
“蘇焱這個臭小子,這次我一時衝動的確下手重了些,也怪不得他躲起來不肯見我。沂源,這瓶‘金苓散’你拿著,不用說是我給的。”
頓了頓,他又道。
“老雲,這次直接闖進來實在對不住,要不我現在請你出去喝兩杯?”
“行,走吧。”
雲傲答應地爽快,兩人並肩出了院子,說這話從雲嬌身邊走過了。
雲嬌想在原地看著兩人走遠了,正要進院子,卻見雲沂源先出來了。
後者看見她,也有些驚異。“嬌嬌?我正要去找你呢。”說罷又看見雲嬌身後的樂顏,接著道,“樂顏你忙你的去吧,我和嬌嬌說說話。”
“是,少爺。”
樂顏走後,此處便隻剩了兄妹兩人。
雲沂源把方才蘇景洪給的金苓散交到雲嬌手裏,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說道。
“去拿給蘇焱吧。其實我們都猜到他應該在你那裏,隻是不方便去你一個女孩子的廂房。”
“那我走了。”
雲嬌收好藥轉身要走,又聽雲沂源在身後開口,語速不急不緩,卻帶著些許怒氣。
“如果他讓你給他後背上藥,記得下手重點,痛他一痛長長記性,我妹的廂房也是他能隨便闖的嗎!”
聽見這話,雲嬌“噗嗤”一聲笑了,笑應著“知道了”,一溜煙跑遠了。
回到自己的廂房,蘇焱還躺在床上沒挪過位,聽見雲嬌開門的聲音也隻是稍稍抬了個頭。
雲嬌拿出藥給他,笑嘻嘻地毛遂自薦要幫他上藥。
蘇焱看她一副笑裏藏刀的搖尾巴小狐狸象便知道她心裏想的什麽,但嘴上卻說著“那還真是榮幸之至,下手輕點兒”,把上衣脫了讓她上藥。
雲嬌自然不會放過這“送上門的熟鴨子”,下河摸魚抓蝦也不是沒見過他赤膊的模樣,大喊一聲就跳上床給他“認真”地上起藥來,手下的勁可謂是不輕。
但奇怪的是,蘇焱仿佛沒有感覺到疼痛般,竟一聲痛都不曾叫過,讓雲嬌都不好意思使壞起來,上藥的動作小心了不少。
感覺到雲嬌的轉變,蘇焱也終於鬆了口氣。
其實他怎麽會不疼呢?金苓散他不是沒用過,藥效絕佳,但治愈時的疼痛比普通創傷藥強了一倍。
隻是,除了不願意讓她看扁的心理,他心裏還有種莫名的,他還沒有弄明白的情緒。
到底是什麽情緒?管他呢,現在疼的他隻有時間思考還有多久上完藥。
月亮還在天上,隻是光線朦朧了些,風流動著,薄薄的雲遮住了它。
夜漸漸深起來,夜間的鳴奏漸漸地,也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