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坦白
小機器人的眼睛裏閃著幽幽的藍光，一眼便望得見底，清澈如稚童。
寧長生垂眸看向了它，右手放在它腦袋上，緩聲說道：“因為我們都是世界上獨特的個體。”
“我不懂。”小機器人戳了戳自己的肚子，不解道，“我們本來就不同呀。”
遺傳基因序列不同，外貌身高不同，興趣愛好不同，都足以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個體。更何況它和主人還不是一個種族，它不明白自家主人為什麽會說這樣一句奇怪的話。
“但是喬伊沒發現自己和其他機器人不一樣嗎？你會思考，你有自己的情感，你還會違反機器人規定。”
小機器人原本還懵懵懂懂，聽到了這裏，它整個身子都僵住了。是，是啊，沒有機器人會自動切斷中央網，它們是被控製的機器，為人所用，被人所操控，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自己的意識的呢？
好像是它在製作工廠睜開眼的那個時候。
那會兒它還隻是一堆組裝到一半的零件堆，沒有身體，被放在玻璃罩裏供人觀摩，靜靜地看著無數隻機械臂在它身邊來來往往。技術人員偶爾會將火熱的目光投向它，再說一堆它聽不懂的語言，控製著生產機器參照它的數據批量生產新一代的零件。
再後來，製作工廠來了一群偷偷摸摸的人，他們打碎了隔離它的玻璃罩，將它取出準備帶走。那時候工廠的警報響了，兩方交火。想要帶走它的人慌忙之中，將它放到了生產線上，和它的‘孿生兄弟姐妹們’待在一起。等那個人滿身是血地折返回來時，抱住它旁邊的零件堆就走了。
工廠的人沒能抓住凶手，被領導層狠狠責罰了一頓，並且內部人員也進行了大換血，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它所在的生產車間才重新開啟了生產線。隻是這時候沒有人認出它，都以為它被那群人帶走了。
它和其他同伴一起被安裝上了很多多餘的部件，焊上了手臂，套上了外殼，然後出廠，和其他機器人一起被擺上了貨架。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被寧父帶回了家，陪伴自己的小主人。如果不是自家主人突然提起，它差點也忘了自己的不同了。
它突然有點緊張，最開始它的確什麽都不知道，可是後來它進入了天網，接收了很多訊息，顯示了人類對智能機器人的真實態度——工具。工具，是不應該有感情的，而它有，還被小主人發現了。它不想被帶走，倒不是畏懼人類，而是習慣了和小主人一起的生活，盡管隻是天天在家裏，可它不想麵對未知的未來。
察覺到小機器人突如其來的恐懼，寧長生微微蕩起嘴角，開口道：“不用擔心，喬伊，在我眼底你一直都是你。”
最開始察覺到小機器人體內的生氣，她還以為是人類被天道寵愛，得到了創造生靈的能力。可是出了次門她才發現，這世間遠沒有她猜測的那般神奇，再結合從天網裏獲取的信息，她很快便得到了答案。人類信賴自己創造的科技，卻也承擔了很多惡果。
就拿千年前的基因藥之害來說，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消失在曆史長河，想來裏麵有很多感悟天道的修士。唯有他們，才有機會獲得創造之力，可到底是隕落了。天道袖手旁邊，如果不是她被生祭驚醒橫插一手，人類怕已然消隱了。就像當年神界一般，你以為是天道寵兒，天災依舊毫不留情地降下。對人類，亦如此。
所以眼下天地重新洗牌，萬千生靈各尋契機。小機器人體內的生氣，應該是無意間生成的。
原身的記憶裏，這個小機器人一直很貼心地陪伴照顧著她，她也當對方是自己的家人。原身的死也不怪機器人，誰知道這麽巧機器人充電重啟的時候，原身的身體就突然崩潰，而說好全天候監控原身身體數據，可及時救治原身的家庭醫生那邊出了岔子，到現在還沒察覺出來，寧父真是白白浪費了一筆錢給醫院。
看小機器人還有些惴惴不安，寧長生站了起來，拍了拍對方腦袋道：“行了，一切都有我，有問題到時再說。”
她現在暗疾已消，其他的在她看來都是小事，沒必要擔驚受怕的。
想了想，她走向新開鑿出的池子，踏著石階走向那朵嬌弱單薄的蓮花。水生植物她選購了菖蒲、水竹、金魚藻、浮萍、水蔥和荇菜這六種常見的地球植物，造景簡單自然，唯一的顏色就是池中泛著微黃的蓮花，不過品貌一般，還隻有一朵，在池子裏顯得有些淒涼。
寧長生伸出右手在池水裏蕩了蕩，莫名的，那朵綻放在池中的蓮花竟靠了過來，吻上寧長生蒼白圓潤的指尖。
一直注意著自家主人的喬伊便看到那朵蓮花突然被數道金光擁裹，而後迅速擴大，長出一瓣又一瓣的花葉，重重疊疊，色澤淨透通白，唯有花心泛著金黃，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蓮花的顏色從中心慢慢浸染開來，漸層消弱，宛如水墨。
佛經裏有提到過一種叫千葉白蓮的花，此花生於佛國阿耨達池中，人世間難以見到，故又稱“稀有之花”。傳說當年釋迦牟尼的舌根中閃出千道金光，每道金交化作一朵千葉白蓮花，每朵白蓮花坐著一位盤腳交叉、足心向上的小菩薩，所以人們將此花當作佛的化身。
親眼見到蓮花異象的小機器人心情驀地平複下來，它現在不再擔心自己了，比起它，它的主人顯然更超出人類的範疇，它應該苦惱的是如何藏住自家主人。
感覺到小機器人心情的變化，寧長生這才起身。
“走吧喬伊，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說完，便徑直走向屋內。
看著自家明明瘦弱的隻剩一把骨頭，風一吹仿佛就會被刮倒的小主人，小機器人卻莫名覺得對方身上有一股劍指蒼穹的氣勢，無懼風雨，我自泰然。
它澄澈的大睛閃了閃，片刻後臉上掛出一抹笑，雖然隻是程序化設定的一個弧線，卻絲毫沒有消減它的好心情。小機器人轉動腳輪追在主人身後，主仆二人進了屋，關上門，一室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