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接踵而至
那一天,張詩韻並沒有在京華報社待太久,隻跟肖錦獨處了一盞茶的功夫,問以後自己可不可以前來報社繼續學習。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複之後,張詩韻就告辭離開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看著滿頭大汗,如釋重負,甚至有閑心跑來抱怨某人沒義氣的肖錦,沈其音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沒看出來啊,這張詩韻居然還是個高手,分寸拿捏得極好,步步為營。明明有獨處的機會卻不貪不占,為以後再見鋪平了道路就撤,既主動又不急迫。這可不像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能想出的手法,估計是得了什麽老前輩的指點吧。
而肖錦猶不自知,隻慶幸張詩韻既沒有糾纏,也沒有刁難。這樣的愣頭青,情場上的小雛鳥,拜倒在張小姐的石榴裙下怕隻是時間問題了吧。
“哎,咱可說好了,那張詩韻以後再來學習可就交給你啦!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推到我頭上,太驚悚了!”
“我可沒空!”沈其音掩起笑意一口回絕,“我最遲兩個月後就要離京,還有一堆事情沒處理完呢,哪有閑工夫?”
“好吧,你沒功夫,那就讓肖雨教她好了。”
沈其音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說肖錦,你這人不是很重道義嗎?先前你拋下詩韻逃婚,做出了這麽不仗義的事,就不覺得欠了人家詩韻點什麽?現在人家辦報紙遇到了難處,你難道不該出手相助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張詩韻畢竟是女子,跟在我身邊學習不太妥當吧?”肖錦撓著頭,那不解風情的樣子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行了,我不是女子嗎?一個大男人怎麽那麽婆婆媽媽的?跟我辦公的時候什麽樣,在詩韻麵前也一樣就好了。還是說……你討厭詩韻,所以不願與她相處?”
“倒是不討厭……她人還不錯的。”
肖錦的臉上好像也見了點紅色。沈其音當即一拍桌子,喝道:
“那就行了!記住啊,在詩韻麵前別緊張,也別裝樣子,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四個字說來簡單,卻不是那麽容易的。
夏伯嚴也盼望著一切如常,為此,他在大彈劾之後又做了一連串的動作。
《儒商》封禁一事,他認為自己已經處理得天衣無縫了。雖然彈劾不成,但至少把勢給贏了回來。隨後,他先是派人去幾位大儒那裏打招呼,說是會把他們被封禁連累的文章轉載在下一期的《盛京正報》上,大家以平等的身份繼續辯論儒學。然後就是示意崔敏靜和他手下的禦史繼續彈劾王鶴。經過這次的事件,夏伯嚴已經容不下這匹害群之馬了,誓要將他逐出京城。最後,張啟真那邊,他親筆寫了一封長信,既是安撫又是警告,讓張老尚書專心做好戶部的工作,等著載譽致仕就好了。言外之意就是——少摻和點閑事,我保你平安!
夏伯嚴自以為處置很完美,士林中的名聲很快可以挽回,甚至更進一步;朝堂上的官員知道厲害,從此不敢再亂搞什麽小動作;天子雖不至於知難而退,但三番兩次用計不成,損兵折將威望盡失,也該老實一陣子了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這些預想沒一樣料中的。所有的事情幾乎一起開始跑偏。
先說報紙,夏伯嚴以為將大儒的文章登在自家報紙上是一步好棋。可因為夏伯嚴的權勢,夏家人桀驁已久,再加上夏伯嚴本人對那些大儒就毫無敬意,底下人自然有樣學樣。所以那些派去給大儒傳話的夏府下入連禮數周全都做不到,就更別說表現出什麽敬意和歉意了。
如此一來,在那些大儒眼裏,夏伯嚴的行為無非就是揍完你一頓扔下幾個銅板當補償,還想看你感恩戴德的樣子。這能忍?好幾位大儒都是直接回絕了夏家的‘提議’,寧可自己重新辦一份報紙也不發在《盛京正報》上。
然而大成朝根本沒有什麽版權意識,夏伯嚴登文章也不是登給那些大儒看的,他是要在全京城的讀書人麵前展現自己的胸懷。所以我管你同不同意呢?反正文章是現成的,就在夏府門外貼著呢,想登就登咯!
於是,下一期的《盛京正報》上,儒學正論版塊裏,幾位大儒的文章赫然在列,內容自然是批駁上一期夏伯嚴的儒論了。而排版的時候,夏韶文也沒多想,直接把夏伯嚴辯駁大儒的文章也放到了一起。於是在讀者眼裏,這儒學正論板塊相當於先把大儒的文章當靶子立起來,然後夏伯嚴再用自己的觀點去肆意攻擊。具體的儒論且不談,隻說這報紙的安排,讓京城裏的儒生們看出了夏家的戾氣和霸道。至於胸懷?抱歉,這個真沒看出來……
再加上很快有大儒站出來,用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新詞抨擊夏伯嚴‘侵權’,又引發了一撥爭議。一時間,士林中批評的聲音不減反增,當世大儒夏伯嚴的名聲徹底跑偏了。
而另一方麵,朝堂上的彈劾也還在繼續。禦史們認準了王鶴,把彈劾此獠當作了自己每天必做的日常。小毛病沒有咱可以找,大毛病沒有咱可以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禦史吃的就是這碗飯嘛!
可漸漸地,不知是不是大家參人參上了癮,隻參王鶴一個人似乎滿足不了禦史們躁動的正義之心了。於是,另外兩位官員也開始成為了他們彈劾的對象:張啟真和張士尋。通聞司的毛病不好找,順天府和戶部人那麽多,工作量又大,等於全身上下都是把柄啊!一抓一個準!雖然挑出來的都是小毛病,遠到不了撤職查辦的程度。但僅僅兩天下來,二張今年就不用再領俸祿了——全給罰沒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二張犯的那些事,幾乎是官場上的通病。比如遲到早退,任用親故什麽的,誰家沒沾上過啊?因為這點小毛病被人追著打,當然不是因為禦史們吹毛求疵,正義感爆棚。張啟真,張士尋,再加上這幾天一直被針對的王鶴,這些都是什麽人啊?是夏相看不順眼的人啊!那些禦史定是得了夏相的授意才會如此窮追不舍。
這樣一來,百官心中就忍不住要聯想:不管是大事小事,有心無心,隻要忤逆了夏相的意思,怕都要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啊!連張啟真這種德高望重的高官都照樣收拾,其他人又怎能幸免呢?一時間,人人自危,看夏伯嚴的眼神都變了。
而這段時間,正趕上夏伯嚴寫好以軍代工的細則奏章,跟工部和兵部一起研究。夏伯嚴對實務並不熟悉,他的想法裏也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地方。工部上下都是懂行的,心裏知道這套方案有諸多漏洞,可是一想到二張如今的處境,也就沒人敢在夏伯嚴麵前說什麽了。
可嘴上不說,心裏不會想嗎?當麵不言,背地裏不會罵嗎?就這樣,文官領袖夏伯嚴在官場上的名聲,也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