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雷山小過,巴蜀除妖(6)
霄妘抬頭看了看天空,那隻龐然金雕早已不見了蹤跡,想必是躲去哪裡療傷了。低頭再看看男童,衣衫襤褸,想是經受了不少磨難,面容黑瘦,卻掩不住眉宇間軒昂之氣。
忽而想起了嬴師弟當年草廬初見,同樣的年紀,卻穿得矜貴,長相清秀,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讓人興起了呵護之心。
她偷眼瞄了瞄師弟,早已高過她一頭,身姿挺拔,看似清瘦,衣襟中實暗藏魁梧,滿臉英毅之氣,又帶著幾分憂鬱,目光里更飽含著年輕人沒有的深邃,如幽谷汪潭。
若非罕見的心疾和玉璧,自己根本認不出當年那尚需要自己救護的男童,如今已長成茁然大樹,雖說不上參天,也足令人安心倚遮。
自己在想些甚麼,她微微晃了晃頭,「小兄弟,你不是此地之人,因何到此?」
努吒爾也一個沒忍住,奇怪道:「小弟弟,你到底是從哪裡飛過來的啊?」
男孩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面對恩人,毫不隱瞞,一股腦將來歷和盤托出:「我叫杜宇,原本住在南方千里之外的朱提山,與山蠻衝突結了死仇,族人不敵,便舉族北遷……族人憑些才學手藝,想著投靠繁盛的蜀國……誰知半路遇到凶人,族人全都被殺害,就剩我一人僥倖逃脫,活了下來……」說者傷心欲絕,掉下淚來。
「嬴師弟的身世也如他這般凄慘,戎胥全族被殺,他心中定是背負了千種悲傷,萬般血仇,聽師叔說,他更是被訓練成了生死不能自主的刺客,經歷那些有今朝沒明日的日日夜夜,當真惹人心疼,想替他分擔,若是他的失魂邪連這些也都能忘得乾乾淨淨就好了……」
霄妘發現自己又走了心神,正被嬴師弟奇怪地盯著,四目相觸,人生頭一次生出窘迫,忙轉過頭去詢問男孩,以為遮掩,「這孩子又是你甚麼人?」
「是我在野外見大雕要撲捉這嬰孩,他也無父母在身旁,被棄在荒野,如我一般孤身一人,便撲上前去救,沒想到竟被大雕一齊抓到了空中,還以為不是摔死,就要被吃掉,幸蒙幾位恩公搭救,也不知該如何報答!」
他連連作揖,又要跪地叩拜時,霄妘的衣袖輕撫而過,他只覺被一股大力扶了起來。
「不必拜來拜去,我便直說,這嬰孩留在這裡,必死無疑,他雖被救,但嗆水過久,傷了頭,只有我才能醫治。」
「啊~剛剛我還想著去求村人收留他,我與他非親非故,我自己尚不知道今後該怎生活下去,幾位恩人都有大能,若肯收留他,是他的福分。」說著眼中還流露一絲羨慕,他同樣無依無靠,也想跟隨幾人身邊,就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會不會被認為得寸進尺?
戎胥牟拉過不曾離去的好心漁人,試著用連日學的蜀言磕磕絆絆相詢:「你可知……大江……與沫水、若水……三水匯聚的地方在哪裡?」見漁人一個勁兒搖頭,也不知是自己說的不對,還是對方確實不知,「那凌雲山呢……也不知道?那峨眉山總知道吧?」
漁人老實慣了,感到對方手勁極大,估摸不是尋常人,嚇得有些畏懼哆嗦,「大……大人……小人不敢欺瞞,小人從沒遠離過村子,大江是熟悉,但沫水、若水、峨眉也只是聽過,聽說在南面很遠的地方。」
男童杜宇忽然道:「凌雲山那裡?我知道,我與族人就曾路過,不知各位恩公去做甚麼,那裡很危險,有吃人的凶怪?」
「吃人的凶怪?你說的是甚麼凶怪?」鼎人玉問道。
「聽當地人說叫甚麼河伯的,還當神靈一樣祭祀。」男童的回應,讓幾人一喜。
「你有沒有親眼見過?」霄妘想聽到確鑿的消息。
「遠遠見過,夜晚有兩名族兄被拖入水中,好象水鬼一樣,嚇人得很,不是一隻,是很多,幸虧我們跑得快,沒想到躲得了凶怪卻躲不了惡人。」他黯然神傷,眼睛再次濕潤。
戎胥牟上前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輕輕嘆道:「凶怪也只是為了活著而吃人,如何能惡得過人心人慾?」
小杜宇聽得懵懵懂懂,倒是努吒爾顯得十分開心,一把攬住男童的肩膀,「我們正要去尋河伯的晦氣,剛好缺個引路的,你就跟我們一起吧!」
「你又多嘴,想毀約是吧?」鼎人玉敲了敲他的腦袋,見他使勁緊閉了嘴巴,打趣道,「我看你是嫌自己輩分最小,想找個使喚的!」
「我願意我願意,我甚麼都能幹!」小杜宇忙不迭地搶道,生怕幾人不願意帶上他這個累贅,矢口不提凶怪的危險。
他收拾了心情,便隨幾人離開,臨行前更對漁人千恩萬謝,說著日後報答云云。
幾人再次上路,卻多了個男童和嬰孩,倒也多了些歡樂。
一路上霄妘需要不時給嬰孩施針灌氣,每次都看得男童緊張。
努吒爾緘口約已過,嘴又開始停不下來,「小宇,你也說和他非親非故的,我看他若有親哥哥都沒你這麼緊張!」
杜宇嘿嘿傻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總覺得有股情感說不出。
「小杜宇為他險些送了命,不為親緣血脈,只因自己的付出,也會生愛生憐,難以割捨!」
鼎人玉抱過嬰孩,摩挲著他熟睡的小臉,神色悠遠,回想起了奴隸大丁,當年一路照顧幼小的她,直到臨死,仍不放心自己,不禁心中一痛。
她露了個笑容,如空谷幽蘭,明明孤寂,卻散著芬芳,「師姐,你說他之前曾進入過胎息,那不是跟呂師兄一樣了嗎?看來也是個有大福分的孩子,就不知誰家爹娘這麼狠心?」
「玉姐姐,淪落孤兒,不一定是爹娘狠心,也可能是他們遭遇了不測,甚而用自家性命救了兒孫。」小杜宇自憐之語倒是引起了戎胥牟的同感,不禁另眼相看。
鼎人玉不忍見他難過,忙岔開話頭言道:「小杜宇,你救了他,給他起個名字吧。」
「啊,我哪裡會起名字,玉姐姐你是高人,還是你起吧。」
鼎人玉倒也不客氣,反而有些躍躍欲試,「我起就我起,讓我想想啊……他是鱉兄所救,不如以鱉為氏,剛剛脫了娘胎不久,又入胎息,該得個靈字,就叫鱉靈兒吧!」
「努吒爾,鱉靈爾!嘿嘿,好名字!」
見努吒爾大哥也贊同,小杜宇黑瘦的稚嫩小臉幾乎擠在一起,更黑,卻不好說甚麼,暗嘆嬰孩命運多舛。
戎胥牟也是一陣腹誹,四妹是真沒甚麼起名的天分,她自己的名氏也是自己所起,反正她歡喜就好。
她是真的很歡喜,剛剛那一絲傷懷,被他發現,還替她擔心,此時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