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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先給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以後不要在刻章的時候碰電腦。”


  老爸神情緊繃,將空調開低兩度,忙著重新雕刻,好在最初始的那個排版界麵還在,擺弄幾下機器,沒有壞,低頭去找新的橡皮圖章出來。


  我和妹妹不敢說話,隻是“嗯”了一聲。


  老爸不再說話。


  新的章重新被安放在機器上,隻有器械摩擦後發出的聲響。


  安靜之下顯得特別刺耳。


  我們傻站在電腦桌前,等著訓話。


  老爸過來推開我們,指了指身後的黃褐色椅子命令道:“去那邊坐著。”


  我和妹妹愣了一下趕緊過去坐下。


  人已經長大一些,還是能拚坐一張椅子,坐下後心裏麵慌慌的,總感覺還要發生些什麽,眼睛不停地看著四處,就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的地方。


  原本該是純白色的牆壁已經泛黃,牆角布滿蜘蛛網。


  蜘蛛不在,徒留蜘蛛絲垂掛下來。


  空調旁邊的蛛絲是黑色的,像是灰塵堆積後的垃圾,貼在牆上的部分如同裂紋,讓整麵牆看起來破舊不堪。


  “他叫什麽名字?”老爸開始刻章,離開位子站到刻章機的麵前。


  “金盆。”我回道,順便提醒老爸,下意識脫口而出道,“有激光。”看了會眼瞎,沒敢說,說了一定會被老爸認為是咒他眼瞎。


  “沒事,這有個蓋子能關上的。”老爸居然笑了下,“我嫌麻煩才一直開著。”


  “嗯。”我明白。


  “剛才怎麽回事?是不是人家想玩電腦,你們不讓他玩?”老爸關上蓋子,回頭看我們一眼繼續盯著刻章機。


  沒想到,一句話就給說中了。


  要是早讓金盆玩也就沒這回事了。


  這電腦我和妹妹兩個人都不夠分的,再分給別人玩不是有病嗎?

  打個比方來說。


  有一個蘋果,對半切,還是大小不均,我和妹妹兩個就搶起來,都想要拿大的。


  難道不能學孔融讓梨?

  可能有人會這麽說,但是,他真的就隻有一個梨嗎?

  謙讓是一種美德,可不要和一個快餓死的人談謙讓,如果兩人都快要餓死,不是親密的關係,擺在麵前的隻有一樣吃的,誰會去謙讓?

  獨占,不太好。


  平分,很好。


  有的人沒辦法謙讓,因為他沒有太多的東西去分給別人,可以分,但要一人一半,才叫公平,在失去信念前,沒有人不想活下去的。


  可偏偏,有人,要幫我們解決麻煩。


  那就是把這一大一小的蘋果,都給吃掉,麻煩的源頭沒了,麻煩就沒有了。


  道理是這麽一個道理。


  隻是源頭,並不是蘋果。


  而是饑餓。


  或者說,口腹之欲。


  我們兩個都要吃蘋果,蘋果沒了,隻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所以,哪怕為了吃的玩的打起來,也不關別人的事,自以為幫忙,卻是多管閑事。


  那次,老爸不是這麽對我們的。


  當我們兩個坐在椅子上互相安慰,店裏來了客人,四五十歲的老太婆,看我們兩個在哭,又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作業本就多嘴多舌道:“這是你們家的兩個女兒,蠻可愛的,怎麽把作業本都撕了?不寫作業稍微打幾下就好了。”


  “要你管。”


  我和妹妹都討厭這種人,妹妹瞪她,出聲的是我。


  爸爸來瞪我,礙於客人在場,跑到我麵前吹胡子瞪眼,耀武揚威的,手上巴掌遲遲沒有落下來。


  我還是嚇得眨了一下眼,不停壓抑哭聲。


  就算不寫作業,關他們什麽事?還要說稍微打幾下就好了,說得好聽。


  真是當了什麽還要立牌坊。


  如果真為孩子想,就不要一言不合打人,好好講道理啊,連個孩子都講不過活著幹嗎?這年紀都是活在豬身上了嗎?

  “這麽凶啊,你們兩個人,當心以後嫁不出去喲?”她不說正事,走進來伸出手指隔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指我就算了,指妹妹算什麽?

  這種老太婆真是重男輕女的典型代表,誰當她家女兒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兒媳婦也倒黴。


  “嫁不嫁得出去關你什麽事。”我還藏著後麵半句話沒說,凶你怎麽了?我還想要咬你呢。


  “你怎麽和大人說話的?”老太婆把手裏的皮包往櫥櫃上一放,臉色不滿。


  她配叫“大人”二字嗎?


  我也不配。


  講道理來說,如果我是小人,她是大人,正好,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要記恨,那她就不是所謂的大人。


  隻是一個外人。


  麵對外人,我總是滿腔怒火,尤其是在我不開心的時候,誰招惹我,我都會不計後果地反擊,因為外人不會理解我心中的苦悶。


  他們隻會說著風涼話。


  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出現。


  當遇見他,慢慢了解他,喜歡上他的時候,我所有的憤懣都會變成委屈,在他麵前,因著久別重逢的喜悅,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他是我從高一開始,到現在還一直暗自欣賞喜歡著的人,天歌。


  這個名字。


  和完美世界中的妖族飛行器同名,那是我玩遊戲的時候最喜歡的飛行器之一,還有一樣,叫羽族的六翼,至今都記得那模樣。


  天歌,是一隻白色的大鳥。


  它可以帶著遊戲人物飛躍在高空,俯瞰城中變得渺小無比的行人,天歌之上站立的人,宛如傳說中的仙人,遺世獨立。


  而我是行人,隻能抬頭仰望。


  要是我是個男孩就好了,這樣,我就是妹妹的哥哥,就能更有本事去保護妹妹,爸爸也能順利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不用聽別人那些陰陽怪氣的讚美聲。


  兩個女兒多好,要是兩個兒子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呢,我們家一個就夠頭疼的了,以後房子肯定要買的。


  女兒好,女兒好啊。


  哼。


  好不好用他們這些外人來說?


  一次兩次就算了,見一次說一次,聽得多了,爸爸臉上的神情就會變得很古怪,悵然若失說不出一句回嘴的話,隻能不停點著頭回應。

  我知道,爸爸自己也想要兒子。


  家裏沒錢而已,不然肯定是要再生的,既然沒有辦法再生一個,從小到大,爸爸都把我當成兒子來看,比起妹妹,更喜歡的是我這個不管脾氣還是樣子都更像是男孩子的姐姐。


  哪個老子不打兒子的?

  說沒打,不打的,那肯定是三歲之前的事,你不記得了。


  別問我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


  要是,我是男孩子,那我調皮搗蛋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


  在爸爸媽媽眼裏就是這樣,男孩子才頑皮不聽話不愛寫作業,女孩子就該文文靜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乖巧可愛,懂事聽話。


  我從椅子上下來,不去管那個老太婆,低頭去撿著地上的垃圾。


  老爸不會收拾,隻能我們自己來。


  等收拾完就走,去奶奶家玩,今天的作業不想重寫一遍了,就把這些拿去學校給老師看,如實告訴老師,我都寫完了的,是被爸爸給撕掉的。


  如果問我為什麽要撕作業。


  我就說不知道。


  “笤帚在後麵,自己去拿。”老爸口氣不善,當著外人的麵這已經算是很好的態度,轉向老太婆和顏悅色道,“你要來弄點什麽?”


  “呐,複印身份證。”老太婆從包裏拿出身份證來,“一張,別多印啊。”


  老爸繞過還在地上撿垃圾的我,煩悶地嘖了一聲開始複印。


  妹妹拉著我起來:“我們用掃帚。”


  我點頭,看妹妹要去拿,拉住她道:“我去,地上的,你都不要了?”


  她搖頭:“都這樣了,不要了。”


  後門出去,靠角落的地方放著笤帚,簸箕是帶著柄的。


  我拿進來,老太婆就在挑三揀四的:“這怎麽複印的?正麵和反麵都沒有對上,一個在上麵左邊,一個在下麵右邊,不行不行,你再給我複印一張。”


  老爸沒辦法,拿去又給複印一張。


  老太婆拿到手後還是嫌棄,指了指紙雞蛋挑骨頭道:“你看這邊,有一點歪了,算了算了,湊合用吧。”把複印壞的紙一並收在包裏,問道,“多少錢啊。”


  “1塊。”老爸說。


  這是按複印一次5毛來算的,如果複印多或是熟客,就算3毛一張,當然量更多,還可以商量,但最少最少也要2毛5分一張。


  這是老爸早就告訴給我們的。


  身份證我也會複印。


  雖然一開始要把正反麵複印在一張紙上,試了幾回,浪費了幾張紙,不過現在已經找對方法了。


  賺錢,薄利多銷。


  複印一張,不多,正反麵算複印兩次,1塊錢是很正常的價。


  複印機,打印機這些東西買來可不便宜,用沒幾年就得經常找人來修,黑色的墨粉用的還是最貴最好的那種。


  不像別家的會掉色,印出來也很淺。


  鎮上沒有,得去市裏拿貨。

  當然,可能還有更貴更好的,在別的地方,沒必要了。


  次次都是我和老爸一起去的。


  主要是跟去能吃肯德基,回來的時候給妹妹帶一個漢堡,妹妹就願意和奶奶一起看守在店裏,不用早起坐公交車。


  我暈車,暈車藥還吞不下去。


  一片暈車藥掰成兩半,我還是吞不下其中一半,老爸試圖再把一半分成一半,手一掰都要給掰成粉了。


  “吞得下就吞,吞不下就算了。”


  老爸不會強求我把暈車藥吞下去,不像老媽,過年一家人難得出門一趟,隻有我吞不下暈車藥,老媽就說我:“這麽大了,連吃點藥都不會,以後生病了怎麽辦?”


  我就是不會,所以我怕極了生病。


  可比起吃藥,我更怕的是打針掛鹽水,如果一定要選,我選前者。


  放進嘴裏的暈車藥過著白開水,吞到喉嚨這裏就是咽不下去,我又連著灌了兩大口水,終於把已經化成粉的暈車藥給吞了下去。


  嘴裏都是苦澀的滋味,我還是笑了:“我吞進去了。”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覺得自己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想要被誇。


  畢竟吞了吐,再吞再吐,已經浪費一顆藥了,這一顆就要好幾塊。


  算了,還是不要誇我了,不然也是冷嘲熱諷。


  我想收回臉上的笑,還是晚了一步。


  媽媽點頭道:“吞進去就好了,開心什麽,什麽時候能像你妹妹一樣一次咽下去就好了。”


  我問妹妹:“你怎麽吞下去的?”


  妹妹說得簡單:“就喝口水吞下去,其實,我不喝水也能吞下去的,就是有時候會卡在喉嚨裏,太苦了,當然直接吞下去好。”


  嗯,是這樣。


  更早之前,我吃那種膠囊,都要把裏麵的藥弄出來,拿勺子舀著加了水吃進去,那滋味,想起舌頭就發麻。


  妹妹卻可以輕易吞下那種膠囊。


  所以,妹妹比我厲害。


  可是這樣來看,我好像更能吃苦,雖然也是迫不得已。


  生活的苦,外人是不明白的。


  “怎麽要1塊?”老太婆覺得貴了,看她那打扮怎麽也算是有錢人家的夫人,對這麽一點小錢還斤斤計較,“我隻要1張,呐,這張壞的還給你。”拿出來直接撕掉,“你們自己複印壞的不能算在我頭上,1張就是5毛。”


  老爸沒有退讓,拿過撕爛的紙扔進電腦桌下的垃圾桶裏,堅持道:“1張就是1塊,身份證要印兩次的,剛才那張是送給你的,你不要就不要了。”


  我掃著地上垃圾,開始細算起來,其實一共印了4次,不能少於2毛5一張,總價就不能少於1塊,這是老爸的底線。


  老太婆隻肯拿出5毛來:“放這了,我就印一張紙,5毛怎麽不夠?”


  她自作聰明,拿起包就要走。


  老爸馬上喊道:“你真要付5毛,那就把紙還給我,你這個生意我不做了,剛才那兩張就當我自己複印壞了,都像你這樣,我要虧本的。”

  就是就是,這種人不能慣著她。


  “虧本,虧什麽本?你這個當爸爸的怎麽也這樣?還想不想要回頭客了,本來還想幫你們介紹生意的,現在想都不要想。”老太婆停下又把包放在櫥櫃上,臉上有怒氣,卻不敢發作。


  “怎麽了?”我丟下笤帚,直接走上前,去把她包的拉鏈拉開。


  “你要幹嘛?搶錢啊。”老太婆攔不住我,就去喊老爸,“管管你女兒,這麽小就學會偷東西。”


  老爸站在我後麵沒有出聲,默許著我的這種舉動。


  我心裏有底,快速拿出身份證複印件展開來給老太婆看:“偷什麽東西?這紙本來就是我家的東西。”


  “我付了錢的。”老太婆急得要跳起來。


  老爸把錢給她重重放在桌上:“還給你,要麽1塊,要麽我們自認倒黴。”


  如果隻收5毛,要虧本的。


  “你們就這麽做生意,還想不想要回頭客了?”老太婆不想再去別家,隻好拿出1塊錢,把5毛收進去,搶了紙就走,“一家大小都這樣,以後都不來了。”


  不來就不來。


  跟這樣的人做生意能賺什麽錢?辛辛苦苦要死,也賺不了幾個錢,還要惹一身麻煩。


  同仇敵愾之後,氣氛有所緩和。


  老爸回去幫我們把作業本撿起來,試著恢複原狀,不可能恢複了。


  他看著我們兩個,用著商量的語氣說道:“要不,你們兩個在我這裏重新拿兩本作業本,辛苦你們再寫一遍?”


  當怒火消下去,爸爸也在後悔。


  可他從來不說對不起。


  養我們的,是他。


  我們點頭答應了這種道歉的方法。


  刻章機沒有壞,爸爸能鬆下一口氣,從抽屜裏拿出10塊錢“啪”的一下拍在電腦桌上,頭也不回道:“餓了沒,要不要吃香腸麵包,幫我也買一個回來,被你們三個氣得都餓了,機器沒事就沒大礙。”


  畢竟幾萬塊買來的。


  不過,三個?

  對,就是三個,金盆跑不了。


  “嗯。”


  我和妹妹互相看了一眼,拿了錢就往外跑去,直奔賣香腸麵包的維新貢丸店。


  同一條街,出門右拐。


  外麵的天還是熱,卻不壓抑,聽著蟬鳴鳥叫肚子又餓了,我不想吃香腸麵包,想吃麵包麵包,就是買兩個麵包的意思。


  香腸麵包3塊。


  香腸和麵包各1塊5。


  麵包是長條形,每天從河對岸那條街上的蛋糕裏送來,很新鮮,中間切開,會給放上三片黃瓜,刷上沙拉醬,不加香腸都很好吃。


  “老板,要四個麵包,兩個加香腸,兩個不加。”我興衝衝遞出錢,攥著找回的1塊錢,側過身擦了一下冒出來的眼淚。


  給一巴掌,再賞顆糖,老爸常用的手段。


  我們好了傷疤,也不會忘記那疼,隻是沒必要和糖過意不去。


  不拿白不拿,不吃白不吃。


  今天吃了好多東西,還是挺開心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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