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五髒顛倒
天官府的藥堂所在十分偏僻,須得從觀雲倚欄閣側門穿過,撥開小樹叢一路向下,繞上好幾處巨石,下到雲海當中,撥開雲海後便能見到簡易搭著的籬笆木門,木門後便是神秘的藥堂。
平日除了送藥的弟子沒人會去,掌管藥堂的長老是府裏資曆最老的,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待在天官府,也沒人知道他叫什麽。
唐天星一臉憤恨地跟著至軒轅和薛綰來到藥堂,漸漸地被身處的奇景吸引,原來天官府下麵還有這樣奇妙的地方。
天官府的構造很奇怪,唐天星從不敢亂走,半個月來隻能逛著薛綰帶他走過的地方,不然也不會如此無聊。
“你們天官府還有這樣的地方。”唐天星伸手想摸摸長在腐朽木門上的蘑菇。
他從未見過全黑的蘑菇,遠看像塊石頭,近看還能發現它的菇蓋像在呼吸一樣一張一合。
薛綰趕緊拉住他,“那是笨笨菇,不可以亂碰。”
“笨笨菇是什麽?”唐天星收回手,嘴角抽搐,怎麽還有蘑菇叫笨笨的。
“碰了笨笨菇的人會變笨啊。”
至軒轅搖頭,他不是第一次下來藥堂了,此處的長老和他提及過,“碰了笨笨菇不會變笨,但是動作會變遲緩。”
“綰綰丫頭學學人家,老夫可教了你好幾遍,你還沒人家學了一遍的強。”
說話的老頭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看得出的仙風道骨,此時拄著一根扭曲的拐杖從山洞裏走出來。
“長老爺爺,你來看看這是什麽花?”薛綰不好意思地吐舌,她光顧著玩,哪還記得清這些。
薛綰從至軒轅的手裏接過花枝朝長老走去,花枝上零星開著粉紫色的花蕊,花蕊上的花粉在光照下微微反光。
長老看見花枝緊張地奪了過來,背到身後,“綰綰你沒有哪裏不舒服吧?”
“沒有啊,怎麽了?”薛綰不明白長老爺爺怎麽忽然緊張成這樣,不就是一根花枝嗎?不過她覺得花枝十分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
“那就好。”長老爺爺鬆了口氣,“沒想到你能摘到幻花枝,幸好你沒事,不然掌府要找老夫麻煩了。”
“長老可否告知幻花枝與綰兒有何牽連?”至軒轅將薛綰拉到身邊,與幻花枝保持距離,看長老的緊張程度,幻花枝於綰兒是非常危險的存在。
長老掩飾著自己的緊張,將幻花枝藏到袖中,下了逐客令,“你們這些孩子都沒事做的嗎?老夫忙著呢,到別處玩。”
“長老爺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綰綰!”薛綰伸手拽住長老的白胡子。
長老吃痛,他的胡子可經不起拔,“壞丫頭,快放手,這可是老夫留了百年的胡子,別給揪斷了。”
“那長老爺爺告訴綰綰什麽是幻花枝。”薛綰才不信胡子那麽容易斷掉。
“幻花枝就是幻花枝,沒什麽神奇的,而且解釋了你個丫頭也聽不懂。”長老小心翼翼地和薛綰爭奪起自己的胡子。
“軒轅懂就行了。”薛綰眼珠子一轉,忽然鬆了手。
長老一時重心不穩退了兩步,長長的胡子竟被扯下了一小把,薛綰看著手裏殘餘的胡須,眼眶立即紅了。
“長老爺爺對不起對不起,綰綰不知道真的會扯下來。”薛綰帶著哭腔把胡須還給了長老爺爺。
長老看著薛綰長大的,平日更是又寵又憐的,此時自然不會因為胡子而真的生氣,趕緊摟著薛綰哄著。
“傻丫頭,沒事沒事,胡子掉了還會長,眼淚掉出來就回不去了,不哭不哭。”
“爺爺真的不生氣麽?”薛綰抬起頭,楚楚可憐地看著長老爺爺,眼角還有兩滴晶瑩的淚水。
長老心疼地抬手擦去薛綰的眼淚,幻花枝露出一角。
薛綰狡黠一笑,手疾眼快地撈了出來,下一秒就被幻花枝忽然生出的閃光一般的尖刺刺傷。
薛綰吃痛收回了手,至軒轅更是緊張地握住薛綰的手,“綰兒痛不痛?”
“痛!而且好像有……咳咳……咳……”薛綰話還沒說完就咳了起來,感覺有人在用針紮她的喉嚨。
至軒轅幫薛綰拍背緩解咳嗽,強製自己冷靜地向長老問道,“幻花枝與綰兒有何關聯?”
“不好了不好了,你這丫頭怎麽就跟自己過不起!”長老爺爺拾起幻花枝,走到薛綰麵前,拉起薛綰腕子診了起來。
薛綰止不住咳嗽,說不出半句話來,隻想找把刀將自己喉嚨裏的東西剜出來。
唐天星揪住長老的衣領,暴躁地說道,“你別不好了不好了,快說啊!”
“小兄弟,你不放手,老夫怎麽仔細給丫頭檢查。”長老不敢鬆懈,就算被唐天星揪著也還在替薛綰診脈。
“天星冷靜。”至軒轅給薛綰遞去帕子,薛綰已經開始咳血,被至軒轅握著的手止不住顫抖。
唐天星焦急地放開長老,“你快點救她!”
薛綰無助地看著長老,她以前也咳血,但是每次都有漂亮師傅幫她緩解症狀,而且很久沒有發作過了,怎麽忽然發作起來,還如此嚴重不可控製。
長老手心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竟比薛綰還無助,“快去叫長竺來,掌府不在,就屬他氣運最強。”
“長老是需要氣運強盛之人?您看我可以嗎?”至軒轅一直保持冷靜,現在情況緊急,他不能自亂陣腳。
“你。”長老平日注意力都在薛綰身上,此時才發現至軒轅身上竟然有磅礴比山的氣運加身,其中還蘊涵了天下之勢。
“好,你抱著丫頭和老夫來。”長老重重地點頭,他已經看出至軒轅的身份,隻是現在薛綰更為重要。
“我也要去。”唐天星擔憂地看著薛綰,胖綰不過是被幻花枝刺了一下,怎麽會這樣。
“以防萬一,你去找長竺來。”
長老帶著至軒轅進了藥堂的山洞,開啟機關打開通往寒洞的小徑。
薛綰咳得喘不過氣,加上氣血流失,一張小臉蒼白如紙。
“綰兒,沒事的,有你的軒轅在。”至軒轅低頭吻了吻薛綰冰涼的額頭。
“嗯。”薛綰艱難地點了點頭,除了咳嗽,她感覺身體裏還有其他東西在破碎一般,一種熟悉又非常陌生的感覺籠罩著她。
“將丫頭放到冰床上。”
長老將幻花枝上的花蕊取下,碾碎了用冰雕的碗裝著,失去花蕊的幻花枝立即失去活力,褪色枯死。
“你沒學過天官決,由老夫引導你。”
“不瞞您說,我學了。”至軒轅放好薛綰,略微施展了馭風之術。
長老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拉著至軒轅的右手放到薛綰的額頭,“你沒老夫學得久,為了丫頭,還是老夫引導你。”
長老盤膝打坐在薛綰身邊,寒洞裏的寒氣此時全由長老支配,更有別的寒洞的寒氣被調配過來。
寒氣籠罩著薛綰和至軒轅,又分離出如頭發絲細的寒氣連接三人。
一種奇異的能量傳輸在三個人之間形成循環,薛綰合上眼呼吸漸弱,陷入沉睡。
至軒轅溫柔地凝視著薛綰。
旁人見至軒轅如常無異,實際上三人中承受冰寒入骨的隻有至軒轅。
足矣殺人的寒毒侵蝕著至軒轅的骨髓,又緩緩被至軒轅自身的氣運轉化剝離。
此等感受如同刮骨療毒,而至軒轅隻是淡淡地微笑著,眼裏隻有深情,那份深情全部凝在薛綰的身上。
長老此時隻有默默欣慰綰綰有人愛她如斯。
天官府上下能有氣運救綰綰的唯有官寧,偏偏官寧閉關許久,比之官寧也就官長竺堪堪能應急,但此份救人所受之苦,非常人能熬,唯用愛來支撐。
薛綰陷入沉睡後身體機能運轉極慢,血液幾近凝滯,通過長老的引導,至軒轅才發現薛綰的身體狀況竟然能紊亂成這樣,五髒顛倒,骨上皆是裂痕,看起來還是陳年舊傷。
換作常人早就活不下來了,偏生薛綰活蹦亂跳活到現在,究竟是什麽力量支撐著薛綰的生命,而她又是經曆了什麽能傷這樣?
至軒轅想不明白,以他對薛綰的認識,薛綰就隻是一個被天官府收養的普通孤兒,天真浪漫又調皮搗蛋,做過後果最嚴重的也隻是偷練天官決。
難不成綰兒的師傅說了謊.……
薛綰在沉睡中做了個夢,一個模糊又悲傷的夢,夢裏有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但年紀看上去比她大多了,還有個陌生又熟悉的小小身影。
豔陽高照,晴空萬裏,花兒開得正盛,飛舞的花瓣飄落在刺眼腥紅的血液中。
她倒在血泊裏呢喃著什麽,身上插著數不清的兵刃,一個小小的身影拚著命地抱住她,將她身上的兵刃一一拔去,口裏喊著模糊不清的話語。
一滴淚莫名其妙地流了出來,薛綰拭去淚水,想要聽清他們在說什麽,圍著他們的人又在叫囂什麽?
為什麽快要死掉的她在笑著?死不該是痛苦的嗎?她究竟在笑什麽?
求求你別笑了,別笑了,為什麽我會這麽難過?
薛綰不肯再看下去,抱著頭蹲了下來,她的心如刀絞,呼吸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