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 密謀
三公主匆匆回了寢宮，一拉開門便看見黃皆坐在地上，靠在自己的床板前邊，而苗伶就躺在上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不必擔心，我點了她的睡穴，我想你要找我的事最好還是不要讓她知曉為好。”黃皆淡然道。
“紀公子真是善良。”三公主披著透入的月色，慢慢向他走來，走到圓桌邊抹了抹凳麵，施施然坐下。
“不必刺我。”黃皆食指叩著膝蓋，望著麵前那個謎一般的女人，“你可告訴我，你讓我聽得話，與你要說的事可有關係？難道你是想讓我殺了你的父皇？還是殺了那欒陽齊王？”
“殺他們任意一人，結果都是一樣的，南越將滅國。”三公主語氣清冷，言辭間並無多少否認的意思。
黃皆一時錯愕，眉目間凝起一股不可置信：“你……”
“放心吧，我還沒瘋。”三公主打斷道，“我的確是請你來殺一個人，不過卻並不是那兩人。”
黃皆眉目一舒，沉默著等她說下去。
“我的父皇厭憎我，這是南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三公主平淡的語氣裏，一絲淒涼飄出，又很快被她摁滅，“自從母妃死後，他就恨我了，我每長一歲，他對我的恨意便長一分。已經十年了。”
她的話語沉靜下去，再無一絲一毫的波動：“十年間，我總是想讓他高興，變著法子討好他，可這一切都是無用功。五年前，他對我的恨終於到了頂峰，將我鎖在這暗無天日的沐月宮，一關便是五年，剛才那一次，便是我跟父皇五年間的第一次見麵。”
她停頓下，側過頭，拿起桌上的彎刀，手掌抹過彎刀上的露水，讓刀身在月色下更顯清亮。
“若我真是一個養在深宮的柔弱女子，這般的折磨估計我早已瘋了。”說完這句，她突然將彎刀向下狠狠插入圓桌桌麵內，聲音難得帶上了淩厲，“而這一切，都是拜那位始作俑者所賜。”
始作俑者？黃皆抬眼看她，在她那張平靜麵孔裏，似乎有一朵火焰正在燃燒。
“看來你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黃皆試探問道。
“當然，我的仇人，就是我親愛的舅舅，扶衣令董鱗。”三公主手指按在圓桌上，將那張石製桌麵按出一個細小的坑洞，“我現在依然對一副場景記憶猶新。我躲在床底，透過縫隙看著我那位舅舅掐著我娘的脖子，活活把她掐死。”
她腦袋低垂，肩膀不由自主地顫動兩下，聲音越發低了下去：“我去告訴父皇，可他卻不相信，反而第一次對我露出那種厭憎的眼神。我隻有眼睜睜地看著那張令我作嘔的麵孔虛情假意地在我麵前痛哭。“
“你累了，休息會吧。”黃皆不知該說什麽，隻能幹巴巴地安慰。
“我已經很多年沒睡過一個好覺了。一閉眼，母親那隻在我頭頂掙紮的手掌就會再次出現在眼前。”三公主冷聲道。
“更可笑的是，我的父皇居然會相信仇人的話，費盡心思要奪那‘天陰密火’，我的母親早已入土，屍骨居然被那畜生從皇陵中挖出來，連死都不得安生。”
“既是同胞，為何仇恨如此？”黃皆見勸慰無用，便順著三公主話頭詢問。畢竟那董鱗也是他要殺之人，了解一些總無壞處。
三公主一聲冷笑，緩緩說道：“我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徹日徹夜，但我現在已經不想了。隻要殺了他，一切都能解決。”
真的麽？黃皆心中懷疑，故作不動聲色：“你想殺你舅舅，我要是幫你，我能得到什麽？”
三公主聞言，從凳子上站起身，嫋嫋而來，低下了腰，臉上的冰寒表情似被春風化了，一根軟糯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清秀的五官冒出了幾絲媚氣，湊到他眼前與他對視，吐氣如蘭。
“得到我。”口中吹出的涼氣落在黃皆鼻間，卻讓他覺得有些熱。
黃皆眉頭一蹙，右手大拇指肚點在她光滑的額頭，將她推開一些。
“這算不得條件。”
“隻是贈品而已。”三公主嗬嗬笑著，臉上全無之前的清冷氣質，一顰一笑都似勾人心魄，在這暗夜下，一絲絲抽著黃皆心裏的野獸，“你不喜歡麽？”
“你還是說條件吧。“黃皆並不是衛道士，但他已經活得太久了，前世累計起來都差不多過了千歲，自然不會因為這麽一點點誘惑而亂了方寸。
“天陰密火。隻要你幫我殺了董鱗，那密火便是你的。”三公主說道。
“你父親都辦不到的事，你怎麽能.……”黃皆疑惑詢問，話說一半突然停頓，隨後語氣也冷了下來，“那紀府是你搞得鬼。”
“這你可就誤會我了。”三公主搖了搖頭，“那是一隻狐狸幹得，我不過對那位紀家小姐用了些手段罷了。”
“你也會那攝魂術？”
“待在深宮，不學些東西，如何應付這整日的空虛。”
她剛說完，刀光已現。
三公主身形急退，躲過掠過她脖頸的黃泉。
“怎麽，你心疼了？”三公主柔媚一笑，“你不過也是利用她們而已。”
“我勸你還是收了在紀家小姐身上的手段。”黃皆緩緩站起，臉色陰寒。
“時機一到，我會解的。”三公主拔出彎刀，屈膝擺了個架勢，“可惜現在不行。”
“用女兒來威脅別人，真夠卑鄙的。”
“難道你不是？聽聞紀鳳巡一向謹慎小心，特別是對陌生男子避之如蛇蠍，可看她對你的愛慕樣子，要說你沒使什麽手段，怕是你自己都不信吧？”
這個女子一脫離那張清冷模樣，便露出了隱藏在內的玲瓏心。
黃皆不再多言，身影帶著紫金雷氣消失於原地，倏忽間便到三公主麵前，五指成爪抓向她的麵門。
三公主胸腹前提，身子擰成一抹彎月，躲過這一下，足步一旋，繞到黃皆身前，手掌便向他胸前拍去。
“打女人，你還真是個惡劣的人。”她輕聲笑道，隨後臉色一變。
黃皆的手已飛快收回，一根手指點在了她遞過來的掌心，纏繞而來的電氣讓她身子頓時一僵。黃皆另一隻手繞到她身後，把她勒進懷裏。
“剛才還不要呢，現在就這麽急了？”三公主嘲弄道，抬頭看他，卻見黃皆雙眸間一道紫雷閃過。
“放過紀家小姐。”他沉聲道。
“嗯，好的.……”三公主答應道。黃皆剛想鬆開他，卻見她眼神裏露出狡黠，立時便鬆開手退後，可靈氣還未提起，小腹就重重地挨了一下，頓時臉色一苦。
“原來是東洋墨國的亂心之術。可惜對我沒用。“三公主說罷，已脫離麻痹的身體動了起來，手掌雨點般拍在黃皆身上，中了暗算的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一下又一下的攻擊打得往後退去。每當他想提起一口氣，那雙纖細的手掌便會無情地將其拍散。
“夠了！”他低吼一聲，不退反進，倒是柳暗花明。三公主一時錯愕，眼睜睜看著黃皆撞在她身上，帶著她跌落在冰涼的地上。翻滾幾圈後，黃皆壓在她身上，雙臂撐在她腦袋左右，沉聲說道：“放了她。”
“不放。”三公主偏過腦袋，語氣裏有一絲任性，可惜是對牛彈琴，黃皆完全沒有注意。
“總有別的法子。”
“嗬，靈山弟子全是死硬的木頭，如果不拿她女兒下手，拿什麽鬆開她的嘴巴。”
“大不了那密火我不要了，換一個條件。”
三公主轉過腦袋，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抬手便給了他一個耳光。
黃皆正要發怒，便見她冷聲說道：“你不要，有的是人要。你以為我放過那女子，別人就會放過她麽？你還能護得了她一輩子？那對母女回到南越的那一刻，天陰密火的事就注定會傳遍江湖。”
趁著黃皆聽言發怔的功夫，三公主腰腹用力，翻到了黃皆上頭，腦袋湊到他麵前：“你不要太天真了。”
“你的意思是，現在還是個半公開的秘密？”
“當然，扶衣令怎麽會讓消息流傳，他可是要自己吞了那東西。不過他要是死了，他的餘黨自然不會再遮掩此事……”
“為何？”
“為何？你以為董鱗身邊的手下們個個都是他自己人麽？各大修行門派的探子早已紮了根，隻不過被他用手段控製了而已。”
黃皆沉吟片刻，轉變話頭：“若你的法子這麽有用，為何那布局者不用呢？”
“隻是還沒來得及而已，而現在，那紀鳳巡早已被我帶到了別處。”
“別處？是哪？”黃皆雙目眯起。
“等你我殺了董鱗，自然會知道。”
“你威脅我？”
“這怎麽是威脅呢？隻是一種必要的措施罷了。”三公主腦袋一偏，讓黃皆右眼射出的閃電落了個空。
“我要是不答應呢？”
“你會答應的。”三公主麵色不變，“不然你告訴我，你費盡心機想殺人，那個目標是誰呢？”
原來她早就知道。黃皆瞧著她那雙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想道。
“我既能滿足你的願望，又能給你好處，你何樂而不為呢？”
“天下就沒有平白的好處。”他手肘架到兩人之間，將麵前女子推開，從地上站起。
“對啊，不過現在，我們的目的相同不是麽？”
……
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三公主看著宮殿方向漸漸消散的傳送陣光芒，抬起那隻仍有些酸麻的手臂，心中想道。
從那個曖昧的姿勢脫離後，她跟黃皆像兩個生意人一般又討價還價了半天，才終於達成一致：兩人合力殺死董鱗，之後她幫他拿到天陰密火後，便會放掉紀鳳巡，而黃皆還將答應她一個要求。
明明也是他心中所想，居然浪費我這麽長時間。她嘴角一撇，側頭看向身後宮殿暗角，冷聲道：“你果然是隻狐狸，躲著偷聽了這麽久，倒是忍著不出聲，要不是我與你有感應，也發現不了你。”
一個女子慢慢從暗角內走出，欠身施了一禮，柔聲道：“三公主。”
“事情辦得如何？”
那女子沉思片刻，才回道：“按您的吩咐，我在他的食物裏都下了藥，親眼看他吃了進去……”
“怎麽？我聽你這口氣，好像有些心疼你那位義父啊。”三公主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奴婢不敢。”那女子跪在地上，連連告罪。
“那就好。”三公主手臂一揮，那柄彎刀飛起，旋轉著繞著身後女子飛了一圈，落回她手中。
“你便用我教你的術法，好好為你那位義父辦事吧。”
“是。”女子從地上站起，轉身便欲離開。
“等等。”三公主喚住她，指了指依舊沉睡的苗伶，目光難得露出幾絲真誠的溫柔，“把阿伶帶回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