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亦是母親最溫柔甜蜜的力量
“幼年,阿娘手執針線坐在油燈下,明明滅滅的火焰將她的影子投擲在薄薄帷幕上,看著橙黃色光亮中那一抹寂寥身影,我常忍不住的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就好了……”
“如果沒有我,她不必以乳娘的身份入宮謀職,不必在這紅牆碧瓦圈禁起來的宮諱熬大半輩子卻不得善終,阿娘那樣喜歡刺繡,若沒我拖著,她超凡的手藝和善良的心腸足以讓她遇見一個能托付終生的好男人。”
“我一直覺著,是我的存在累及了阿娘的人生,可……”江江一隻手撫過自個兒隆起的肚子,目光緊鎖住麵前中年男人的臉,“可直到女兒懷孕,有了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方才明白,拖累不假,但孩子亦是母親最溫柔甜蜜的力量。”
“爹,爹……”江江單手攥緊宋旌文指尖,一遍又一遍的喚著這個稱呼,哀聲央道,“就當女兒求求您了,許我生下肚子裏的孩子行不行,女兒……是真的很想將他帶到身邊來……”
這一次,拋開心底的齟齬,將脆弱毫不掩飾的流露,為了能留下腹中已成人形的胎兒,她甚至不惜提及亡故母親妄圖以此來觸動眼前這個男人,可……
鐵石心腸的人,哪會因為三言兩語便輕易生出柔軟來,麵對江江的懸而欲泣聲聲哽咽,宋旌文僅愣神了那麽片刻,爾後便將指尖從他緊攥的掌心抽出,躬身後退幾步,站在漢白玉台階最邊緣的地方溫聲開口。
“娘娘回吧,殿前風大,腳下雪滑,這外頭霜寒露重,莫要著了風寒才好。”
隻有一句看似關懷實則沒什麽意義的寒暄,對於江江的孩子,以及江江方才的話,他未做絲毫回應。
看著刻意拉開好長一段距離的中年男人,江江浸滿睫根的淚水再不受禁錮,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霧氣投擲在宋旌文身上,她啞著嗓子問,“爹,我和我阿娘在你心裏,當真……一點份量也沒有嗎?”
話拋出去好久,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大雪過後的風夾雜著凜冬的寒氣襲卷而來,吹在身上,便是一陣刺骨的涼意。
江江朝著宋旌文所在的方向邁開一步,卻又在冬風擦著衣訣呼嘯而過的那一刻收回,抬手抹掉淚痕,斂去麵頰所有代表脆弱的情緒,她重新變成了那個被父親拋棄的冷漠棄女模樣。
“宋丞相,”略略頷首,她的聲音極冷,一如她此刻麵色,“是本宮不自量力,此番攪擾了。”
話音落下,江江轉身,踩著地上還未消融的積雪往與宋旌文背道而馳的方向走去。
離開的那一刻,她想,她一定是鬼迷心竅了,才會寄希望於這個狠心棄阿娘不顧的男人,到頭來,不過是教對方冷眼看了場笑話罷了。
走的太快太狼狽,因而江江並不曾發覺,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宋旌文臉上徒然染上了一層悲哀之色,她更不曾發覺,就在距離漢白玉台階幾步遠的鑾殿廊簷下,站著兩個豐神俊朗的儒雅少年。
白衣兒郎望著她逐漸消失的背影,骨節分明的指尖緊緊拽著長袍一角。
“少璟,”他壓著喉間怒意低喚身邊之人的名字,“皇上不打算留下我……”
某個稱呼即將脫口而出時,白衣兒郎倏忽止了聲兒,頓了頓,繼而改口問道,“陛下不打算留下宋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了嗎?”
聞言,站在他旁側的青衣少年垂下眼瞼,無聲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得到答案,白衣兒郎一瞬失控,他抬手猛的抓住好友衣襟,“這麽多年來,陛下推文崇武清廢布新,暗中扶持了那麽多的勢力,難道我們這些人努力如此之久,還不能從宋旌文手裏護下一個孩子嗎?”
“霽月,”李少璟握住自個兒衣襟上那雙止不住顫抖的手,“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簡單。”
“那你告訴我,事情究竟難在哪兒?”
麵對周霽月的追問,李少璟別開眼,躲避掉那雙因為生氣而微微泛紅的眸子。
短暫的等待過後,白衣兒郎鬆開好友的衣襟,帶著一腔怒火憤然轉身。
李少璟追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宋旌文,方才提高音量朗聲問道,“霽月,你要去哪兒?”
“去找陛下問個清楚。”
“霽月,周霽月……”青衣少年一遍又一遍的喊好友名字,卻始終換不來對方的住足,直到他對著那一抹瘦弱的白色身影喊出,“宋宋!”
這兩個字仿佛有種魔力般,一下子絆住了周霽月離開的腳步。
李少璟快步追上來,好似怕他再走,長身而立的青衣少年孩子氣的拽住對方衣袖。
“宋宋,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都無法護住宋妃娘娘,所以……”
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