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你也要活著,長長久久的活
江江很清楚,誰也沒有必須要陪誰走下去的義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行,能在某個時間搭個伴,是值得感謝的緣分。
因而她雖難過,卻一點兒也不怨。
獨自走在通往拂光殿的路上,歡喜站在她身後一遍又一遍的喚阿姐,可這一次,她卻沒敢像從前一樣回過頭去,懸在睫根處的淚水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她不想他瞧見。
鐫刻著白芍花的馬車停在宮門外一樹垂柳下,日光自縫隙傾灑而下,落了滿車斑駁。
正對珠簾坐著的墨袍少年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爾後側頭輕聲問身旁白衣兒郎,“真的不打算告訴她了嗎?”
白衣兒郎掀開窗口帷幕一角,目光遙遙落在早就沒了那人蹤影的宮道上,眼圈紅紅,“她若知曉臣所經曆的一切,必要再難受一回,既如此,又何必教她知曉。”
聽到這兒,墨袍少年攏了攏肩頭衣襟,又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合上掀開的帷幕,白衣兒郎收回目光擔憂的望向旁側之人,“陛下的身子瞧著越發單薄了,可曾召少璟診過脈?”
“無妨,”尊者擺擺手,不以為意,“當還是老樣子,不好也不壞,少璟的藥苦的像黃連,朕避他都來不及,召他豈不是自討苦吃麽。”
“良藥苦口,陛下怎還像個孩子似的,”白衣兒郎皺了皺眉,稍作停頓後,又道,“您殫精竭慮費盡心思,為的是日後的長久之道,莫等苦盡甘來,自個兒又倒下了。”
瞧著對方勸諫人時一本正經的模樣,夙淮忍不住笑了起來,“霽月近來常同少璟作伴?”
“陛下怎知?”
“近墨者黑,”尊者嘴角揚起的弧度深了深,“你變得像他一樣嘮叨了。”
“……”
“霽月。”
“嗯?”
夙淮抬手撐在食盒手柄處,“教少璟替你調調身子罷,你要好好兒活著,朕……不想與她之間再隔著誰的性命。”
短暫的沉默過後,白衣兒郎類似於承諾般的,重重“嗯”了一聲。
周霽月撩開珠簾欲下馬車時,突然想起什麽,於是折返回轎廂裏,伸手取過帝王臂膀下搭著的食盒,食盒裏麵裝著的是半碟未吃完的蓮蓉酥。
周霽月走下馬車,忽而又想起什麽,於是他撩開暗紅色的珠簾,看著仍端坐在馬車裏的帝王,認認真真的囑咐——
“陛下,你也要活著,長長久久的活著。”
許久許久以前,周霽月第一次見到尊者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極富有生氣的人,雖蹙著眉,但那一雙好看的丹鳳眼裏全是對當下的不甘和對未來的希冀,少年人的臉上盡管掛滿了愁容,眸子卻是清亮的。
這些年來,守著終有一日雲開月明的信念,他思慮籌謀機關算盡,把半日當作一日用,半月當作一月,年年歲歲,日複一日,就像盞揉了兩根撚子的油燈,從未有一刻停止過燃燒。
少璟不止一次的說過,帝王的身子早已透支過度,可眼下朝局根本就由不得他空出半刻。
夕陽西照,江江坐在廊簷下看天幕晚霞翻湧。
月牙拿了一條新縫好的月事帶走到她跟前,笑著道,“娘娘瞧,婢子新縫製的,好不好看?”
江江仿若未聞,依舊盯著遙遠的緋雲。
“娘娘?”婢女提醒般的又喚了一聲。
及此,廊簷下坐著的妃子方才收回目光,她垂下眼瞼看了看侍者手裏的東西,卻並沒有伸手去接,停頓片刻,忽而沒來由的問了句,“你是什麽時候跟著陛下的?”
月牙拿著月事帶的手一滯,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得不自然,“婢子打入宮便被分了拂光殿,從未……侍奉過陛下。”
人一旦心慌了,撒起謊來也就不那麽底氣十足。
江江約周九卿明月坊會麵一事,僅僅隻有月牙一個人知曉,就連蘇嫲也被蒙在鼓中,她向來不信巧合,縱然在心底裏千百次的撇清月牙的關係,可懷疑一旦滋生,便沒那麽容易打消。
侍女的閃爍其詞更加印證了她的懷疑,不過,江江沒有再計較下去。
這殿裏上上下下侍奉的人,一大半都是別宮的眼線,有皇上的,皇後的,還有……小喜的,江江已經很努力的分辨了,原以為月牙會是難得機靈的幹淨人,不想……
她到底還是沒有看人的眼力勁兒。
挪開投擲在月事帶上的目光,江江懨懨的吩咐,“收起來吧,我暫時用不著了。”
侍女聽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隻是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原因,陛下便來了。
穿著一身墨色玄袍的尊者,隔了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終於再一次踏足拂光殿,一貫不喜歡江江吃太多甜食的夙淮,這一次竟難得的帶了一大罐八珍梅。
“我近來總想起你小時候為了多吃一顆八珍梅,踩在小凳子上挨個翻蜜餞罐子的模樣,翻著了,興高采烈的塞進嘴裏,翻不著,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江江,現而今,是不是就連八珍梅也不能將你哄開心了?”他問她,聲音沒什麽中氣。
江江撇了一眼透明罐子裏裝的東西,輕笑著道,“小時候不懂事,盡喜歡不值錢的玩意兒。”
麵對她的揶揄,他沒有絲毫怒氣,那張棱角分明的麵上,有且僅有的,是無邊無際的寂寥。
放下手裏裝著八珍梅的糖罐,夙淮抬眼盯著江江,“那麽現在,除了皇後的位置,你喜歡什麽?”
江江沒有說話,頓了頓,他又問,“周九卿呢,你……喜歡他嗎?”
拋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夙淮是害怕的,他怕聽到的答案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江江深諳傷他的法子,她幾乎連想都沒想,便回了“喜歡”二字。
輕飄飄的一個詞,經由心愛姑娘的嘴裏說出來,卻像是磨利了尖端的箭,穿膛而過,在他心上紮出千瘡百孔。
“咳……咳咳……”夙淮又咳了起來,雖已極力隱忍,但還是不受控製。
咳夠了,他曲起食指在江江額頭上輕輕敲了敲,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帶著濃濃寵溺意味的蒼白笑容,啞著嗓子呢喃般的道,“那等我死了,就將你嫁給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