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去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
何其有幸。
??究竟有幸的那個人……是誰?
??歡喜低下頭,目光觸及到自個兒跟前被重新擺放整齊的筷箸,那一雙漆黑色的眼眸逐漸變的晦暗。
??“槿妃娘娘,您知道嗎……”他慢慢悠悠開口,嗓音低沉。
??“這宮裏的太監雖低賤,卻也不是誰都有命做的,有幸熬過割禮的人,方才有到主子跟前端茶送水的機會,而熬不過,便隻能被一張草席裹著帶出宮外,隨便拋到哪個山頭。”
??“奴才六歲那年,被拖去淨了身,躺在血水泡起了黴斑的桌案上,身體裏所有的氣力一霎泄去,奴才以為自個兒就要活不成了,命懸一線,是阿姐將奴才從閻王殿裏救了回來。”
??說到這裏,少年輕輕閉上眼,黑暗降臨的那一瞬,他好像又被拉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日瀕臨死亡的恐懼如洶湧而來的潮水,一浪疊一浪,直至沒過頭頂將他淹沒。
??是江江,在他即將咽氣的時候朝他伸出了一隻手,硬生生把快要丟了命的他再一次拽回到了這塵世裏。
??“槿妃娘娘,”歡喜睜開眼,目不轉睛的盯著一案之隔的素衫妃子,“九卿公子打小長在將軍府,有人督學問,有人教功夫,可奴才不一樣,奴才自幼體弱,一年總要病上那麽幾次,若不是阿姐顧著,這諾大的九重宮闕裏誰會在意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太監,旁的人……”
??他頓了頓,幽深的眸子裏快速閃過一絲恨意,“旁的人覺著奴才好欺負,便將從主子那裏得來的氣兒原封不動的撒在奴才身上,他們拽著奴才的頭發往泥坑裏拖,把捉來的蟲子塞進奴才的嘴裏,漫天飄雪的冬日,拔光了奴才身上的衣服,把奴才埋入厚厚的雪堆裏……”
??聞及這些,槿妃攥緊雙拳,麵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的難看。
??她帶著濃濃的恨意,近乎咬牙切齒般的問,“那些欺負你的人,現而今都在何處?”
??“他們?”少年勾了勾唇角,漫不經心的道,“奴才得勢的第一日,便將他們都殺了。”
??在對方輕飄飄的說出“殺了”二字時,槿妃神色微怔,片刻後,攥緊的拳頭一下子鬆開。
??雖然早就知道能坐上東緝事廠廠公位置的歡喜已絕非善類,可在真正見著他漠視人命的樣子時,一絲異樣還是不受控製的自槿妃那張未來得及斂起恨意的臉上滋生蔓延。
??將素衣妃子麵上細微到幾乎不易察覺的變化收入眼底,少年挪開目光,繼續道,“彼年,阿姐明明也隻是一個常躲在還是九皇子殿下的皇上身後,處處需要被護著的怯懦小姑娘,但她……”
??話及此處,歡喜稍稍勾起一點弧度的嘴角倏忽上揚,眉眼間夾雜著的那一抹漫不經心逐漸轉化成會心一笑。
??“她卻願意為了護奴才而站出來,梗著脖子同那些欺負奴才的人爭理兒。”
??少年低下頭,從袖裏取出一方絲帕,拇指指腹細細摩挲著那朵雪白的芍花,“槿妃娘娘,倘或您見過阿姐為了奴才擼起袖子與人打架的樣子,便不會說出那句‘宋妃娘娘何其有幸’,因為……”
??“真正何其有幸的人,是奴才!”
??歡喜不是一個寡言的人,但更多時候,他都懶得與除開江江以外的人搭話,此番,能耐著性子同槿妃說這許多,已是少見。
??偏他所說,於槿妃而言都似穿堂而過的銀針,將她那顆本就千孔萬窟的心紮出更多的洞來。
??聽明白少年的意思,槿妃許久未言,沉默半晌後,她緩慢從桌後站起,將案上談話間涼掉的食物重新裝回到盒子裏麵。
??提著食盒自東緝事廠的值房裏退出去前,素衫妃子抬手悄無聲息的抹掉眼角一滴淚,爾後側過頭用餘光瞧著還端坐在原處的少年宮人,學著拂光殿裏那個人一般喚他——
??“小喜……”
??“去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往昔,我雖沒能陪在你左右,但以後,我會一直一直待在你身邊。”
??“我們錯過了十數年,不過我們還有數十年,命運即將你送到了我麵前,便再不能將我們分開,小喜。”
??人這一生,會有太多太多遺憾的事情發生,可一腔柔腸無論如何千回百轉,也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好在,一切尚有彌補的餘地。
??提著食盒走出東緝事廠,槿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臨上馬車時,她轉回頭瞧了一眼方才走過的路,想起值房裏那個人的樣子,她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容。
??滴水穿石,槿妃到底不信,歡喜的心腸能比石頭還要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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