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君子替天行道懲惡揚善
“嘶……”宋姒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而後一邊蠕動身子,一邊用帶著幾分哭腔的音調委委屈屈的道,“疼,野丫頭你弄疼我了”
??隨著她的抽動,有幾滴血流在了壺口外壁,江江重新對準血液流動的方向後,輕聲安撫,“實在對不住,但你千萬別動,否則有些可就浪費了。”
??聽她這麽說,宋姒再也隱忍不住,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血,好多血,野丫頭你太狠了,我要將這件事情告訴祖……”突然意識到什麽,宋姒抽噎了一下,轉而道,“等他日回了曲池,我一定要將這件事告訴祖母,叫她老人家好好兒罰你!”
??提及遠在他城的老者,江江長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無邊無際的思念自心底一圈一圈蔓延開來。
??“野丫頭你好了沒有,這血再淌下去,本姑娘這條命可就留不住了!”宋姒說著,抬起頭瞧了一眼自個掌心正汨汨而出的血珠串子,哇的一聲哭的更響了。
??江江最怕女孩兒家的眼淚,她探頭看了看矮壺中積攢的血液,確定夠用了以後,立馬起身鬆開了宋姒,與此同時,歡喜也鬆開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啊!”剛剛坐直身子的宋姒瞧見自己掌心半個小拇指長的傷口,頓時失聲慘叫了起來,“野丫頭,你竟劃了這麽長,這若是留了疤痕,盛安城裏的世家公子誰還會要我,你自個倒是嫁出去了,本姑娘可還沒議親呢……唔……唔唔……”
??她實在是太吵了,而歡喜又素來喜靜,所以他將剛從她肩膀上鬆開的手又覆蓋在了她嘴上,宋姒的喋喋不休到最後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江江再一次拽過她的手,宋姒以為一刀不夠還要割第二刀,嚇得臉色煞白,整個身子不受控製的震顫起來。
??“別怕,我沒那麽貪心,”江江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白色的小罐子,掀開紅綢布做成的瓶塞後,將裏麵的粉末輕輕灑在她血流未止的傷口上,“這是最好的金瘡藥,用過後肯定不會留疤,你且放寬心,這盛安城的世家公子裏一定有你的如意郎君。”
??說話的間隙,江江拿著一卷白紗替宋姒纏住掌心傷口。
??待阿姐做完這一切,歡喜鬆開捂在宋姒嘴上的手,仿佛有些厭惡,他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想要擦擦沾了口水的掌心,然而目光觸及到那方絲帕上繡著的白芍花時,他又將其重新放回了袖裏。
??濕答答的掌心在漆黑色的金絲蟒袍上蹭了蹭,少年微抬眼皮,盯著宋姒的眼睛笑眯眯的問,“宋小姐,你可知道皇宮之中有個叫拔舌司的地方?”
??“拔……拔舌司?”宋姒心裏一瞬有了不好的預感,但仍強作鎮定的問,“那是個什麽地方?”
??“那裏是專拔人舌頭的地方,”好似說起了自個兒感興趣的事,歡喜臉上的笑容越發明豔,“今上初登大寶,恐人言語不端,所以特在宮中設了此司,但凡有誰管不住嘴巴,便直接拎至拔舌司將舌頭連根拔了。”
??聞及此處,宋姒皺了皺眉頭,她單手撐著屁股下的木地板往車廂門口的方向縮了縮。
??歡喜附身向前,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坐在木板上的姑娘。
??“咱家記得上一個被拔了舌頭的人是中宮院裏伺候的小丫頭,那丫頭長的水靈靈的,原本在等幾年就能放出宮去找個好兒郎嫁了,卻因為說錯了話被拔舌司的人撬開牙齒,用手腕那麽粗的鐵夾子生生拔斷了舌頭,就連牙齒也被鐵夾子不小心帶掉了好些顆,嘖嘖,宋小姐若是見了鮮血從一個嬌俏小姑娘嘴裏噴湧如柱的模樣,怕是會嚇的做一整宿噩夢。”
??“那……”宋姒咽了咽口水,因為緊張,她全然忘記了掌心傳來的痛感,“那中宮院裏伺候的那個小丫頭到底說了什麽?”
??歡喜低垂眼眸,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撣平膝前略略打皺的衣袍,“無非是一些不幹不淨的話,比如禽獸豎子,比如無後不沒,再比如……”
??他刻意頓了頓,噙在嘴角的笑容也隨他的話頭一並頓住。
??“再比如什麽?”宋姒問話時嗓音怯怯的。
??“再比如,野丫頭這三個字!”蟒袍少年眸光一緊,周身倏忽間散發出一股攝人心魄的淩厲氣勢,“宋小姐,嘴上一直掛著野丫頭這三個字,可也是要入拔舌司拔掉舌頭的。”
??他的語氣依舊懨懨的,柔柔的,但此刻於宋姒而言,歡喜的話不僅沒有半點溫柔之意,反而還帶了幾分閻王殿裏陰惻惻的寒氣。
??宋姒被嚇住,她瞪大眼睛傻傻的坐在木板上,回想起自個兒不止一次的喚過江江野丫頭,那雙烏黑的瞳仁裏盡是駭然之色。
??從萬般驚恐中轉圜過來,宋姒起身撥開赤紅色的珠簾就往外跑。
??轎旁放著的小馬紮不知何時被撤去了,她爬在前室的橫梁上以一種極其不雅觀的姿勢往下溜,足底落至地麵,宋姒抱起腳下長長的裙裾逃也似的跑向丞相府,像是晚一刻,就會被抓去拔舌司將舌頭連根拔掉一樣。
??江江掀開窗前帷幕,望著那抹一路小跑的身影喊出兩個拗口的、原以為永遠不會用在宋姒身上的字。
??她說,“謝謝。”
??雖非心甘情願,但仍值得被感激。
??宋姒聽見江江的聲音,腳下疾速奔跑的步子緩了緩,卻並沒有停下來,片刻後,慢下來的腳步又重新加快了速度。
??漆黑色的馬車調轉方向,碾著來時的青石板徐徐駛去。
??將裝著宋姒掌心鮮血的矮壺小心翼翼的捧在懷裏,江江抬頭看著與自個兒促膝而坐的風華少年,笑意吟吟,“宮中什麽時候多了拔舌司?小喜,你何苦唬她!”
??聽見阿姐的話,那些打閻王殿裏沾染的寒氣自蟒袍少年身上一瞬抽離,取而代之的是類似羊羔般的溫馴。
??“小喜見不得旁人對阿姐言語不敬。”
??“無妨的,”江江麵色平靜坦然,“在曲池的那三年裏,阿姐早已習慣,所以小喜亦不必在意。”
??“曲池遙遠,許多事鞭長莫及,但阿姐而今回來了,小喜就一定會護著你,再不會讓那些不該習慣的事成為阿姐的習慣。”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模樣乖巧,神情認真,輕輕緩緩的語氣裏頗有幾分信誓旦旦的意味。
??“小喜……”江江一瞬動容。
??蟒袍少年目光下移,視線觸及阿姐懷中的矮壺,以及握著矮壺的那隻手上纏著的白紗,滿眼心疼。
??“阿姐,”他開口問道,“你帶在身邊的那個孩子是被何人下的蠱?”
??“尚還未知,不過,”江江抱著矮壺的指尖微微用力,“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查出來的話,阿姐打算怎麽做?”
??“當然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小時候,夙淮教她“善者無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也,”後來她從省心錄裏讀到一句“善惡報緩者非天網疏,是欲成君子而滅小人也,”便總覺著這一句遠比夙淮教她的更加有道理。
??善心固然可貴,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君子替天行道懲惡揚善,讓這世間種下的因都有果可結,方才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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