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花妖二
天下河山的主人把唯一的溫柔盡付在一個女子的身上，這女子可得天下女子歆羨。
若斯人已去，活著的人能因著這份眷戀得到蔭庇倒也是有福，可是如果反因此而犯了忌諱，那可真是禍從天來，隻有讓人唏噓的份兒呀。
明月公主便是這麽一個倒黴的孩子。
皇帝癡愛先皇後，這對先皇後和明月自然是好事。當年，先皇後去世，嫡長公主小明月的聖寵，可是羨煞了宮裏的所有人。
可惜後來不知為何，明月在八九歲時突然失去了這份來自大慶朝最尊貴的父親的寵愛。
謝止不再去看明月，明月請安也一概不見。
明月頭頂上的那片天一下子風雲巨變。
宮裏頭一幹人等都十分疑惑，都在傳，這明月公主和逝去的先皇後越長越像，大慶江山鐵血手腕的皇帝謝止一生摯愛不過是元肅先皇後，皇帝見女思母，悲傷難抑，是以不願再見明月。
眾人感歎皇帝癡情的同時，不免為明月掬一捧同情淚。
好在明月受太後喜愛，皇帝又一向仁孝，再加上先皇後雖去，先皇後娘家卻還在朝中頗有勢力，明月的日子倒不算難過。
隻是因此，明月的性子有些叫人難以捉摸。
比如此刻，明月帶著這兩個宮女回宮後，隻吩咐了一句，“把她們扔柴房裏鎖著吧。”便不再管她們。
明月換了身衣裳，來到了昭和宮。
她在宮門前腳步微頓。
“明月公主萬福金安。”宮門前的小太監給她請安。
應該已經有人去通報了吧。
明月定了定心神，走進了昭和宮。
“葭兒，好久沒見你來了。”玉落看到明月來，很欣喜。
明月笑，“您還是一樣的美麗。”
玉落展顏，“小丫頭嘴巴真是甜。不過葭兒呀，我一直還挺好奇的，從咱倆見麵時起，你就一直以‘您’稱呼我，也不曾同他人一樣叫我娘娘之類的，”玉落歪頭，抿著嘴眉頭輕蹙，似是在思索著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可以避開了對我的稱呼一樣。”
玉落拉過明月的手。
明月心裏下意識有些想避開，但還是控製住了，沒有表現出來，隻是頭上的朱釵微不可見的晃了晃。
玉落輕撫明月的臉，“最近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
明月搖頭。
玉落，“小丫頭不和我說實話，不過姑娘家家的有點心事也正常，若是看上了哪家俊俏的少年郎，葭兒要和我說哦，我去和你父皇講，給咱們葭兒結一段好姻緣。”
明月微垂雙目，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
玉落湊近明月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明月被玉落一下子靠近的臉驚到，她很久未和人靠的這般近了。
明月可以聞到玉落身上傳來的幽幽香氣，那曾經是她很熟悉的味道，父皇的味道——龍涎香。
是了，貴妃應該是才從父皇那裏回來不久吧。
“我從最開始就說了，您和我的母後長得極像。我不願意叫您貴妃或者娘娘，我……其實一直想叫您母妃的。”明月低著頭，語調軟糯，似乎帶著些小心翼翼。
玉落有些訝然，竟是這樣嗎？
玉落雙手捧住明月的臉頰，讓她抬起頭看著自己，“葭兒你想叫我什麽？”
明月看著眼前的美人兒真的如從她書房中的那副畫裏走出來的一般，兩個相像的人影兒在眼前重合，明月的眼睛有些濕潤，她脫口道，“母妃。”
玉落抱住明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應道，“誒。”
明月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玉落放開愣愣的明月，點了點她的鼻子，笑道，“你這孩子……”
明月捂住鼻子，氣鼓鼓的，“您其實並沒有比我大多少呢。”
玉落繼續笑著逗明月，“那我也是葭兒你的長輩。你即喊了我母妃，我自然可以喊你孩子。怎麽，葭兒不願意嗎？”
明月低下頭沒有說話，半晌，揚起臉，眼睛亮晶晶的，“願意！”
天邊的流雲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天氣熱了又涼，冬至來到。
“母妃，今天是冬至，明月學著做了餃子，您嚐嚐。”明月走進昭和宮玉落的寢殿，有宮人很自然的走上前來脫下明月的披風。
明月十分熟絡的走到玉落麵前，“給母妃請安。”
“母妃您快嚐一嚐，看看明月做的怎麽樣。”說著，明月示意身後的荻若把食盒擺在桌上，明月親手打開食盒，把餃子並蘸料拿了出來。
玉落笑著拿起了筷子，夾起一隻圓圓的餃子，“這餃子包的還不錯嘛，”她蘸了一下配料，眼帶欣慰，語透驕傲，“我們的葭兒長大了，知道孝順母妃了，好，我一定好好嚐一嚐葭兒的手藝。”
“嗯，好吃，葭兒你也嚐一個。”玉落夾起一隻餃子，喂到明月嘴邊。
明月吃了。
“好吃嗎？”玉落問。
明月點頭。
“哈哈哈，那你也坐下一起吃。”玉落抬頭，“來人，給公主上份碗筷。在把我藏得那壺桂花釀拿出來，今天高興，要配點酒才好。”
“什麽事呀，落兒你這麽高興，還要喝點小酒？”謝止的聲音出現在門口。
明月身體一僵，默默地從座位上起身，跟著玉落一起走到殿前迎接謝止。
“參加皇上。”一屋子行禮的人。
皇上獨獨在玉落禮還未成時扶住了她，他揮一揮手，“平身吧。”眾人退了出去。
明月聲音有些帶著顫兒，“兒臣告退。”
謝止沒有看她，揮一揮衣袖，“去吧。”
玉落叫住了明月，“葭兒。”
明月欣喜的回頭，看向玉落，眼底有著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
玉落嫣然一笑，“謝謝葭兒的餃子啦，我很喜歡。過兩日母妃也給你準備個驚喜。”
明月等了半晌，見玉落沒有下文，微福一禮，“兒臣告退。”
守在門口的禦前大太監高杉對明月一笑，躬身道，“恭送公主。”
明月讓開半個身子，“高總管客氣。”
走出頤和宮的明月扭頭看著宮殿門口高高的匾額，眼底一片冷寂。
她不要什麽亂七八糟的驚喜，她一點都不喜歡那些玉器古琴、孤本字畫。
她就是一個俗人，她隻是想要她的父皇。
那女人明明擁有那麽多了，為什麽不願意分給她一點呢，哪怕一點點也好呀。
就一點點。
明月轉身，風吹過，卷起滿宮廷的蕭瑟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