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夢城(十七)
有人沒忍住,發出兩聲想憋卻沒憋住的細碎笑聲。
沈遇直接一瞪青羽:“是不是你笑我?臭小子。”
青羽嘴巴緊閉,無辜地眨了眨眼。
“那個……其實我還是不太明白,畫境到底是什麽啊?”師文本來是小聲問展芳澤的,奈何周圍太寂靜,被所有人都聽見了。
沈遇笑笑,站起身來,拿著手邊的劍,像青羽畫中那般,信手挽個劍花,斬了一段紅杏。
衣袂紛飛,杏花四散,鮮嫩的花瓣飄在空中,卻並不落下,全都輕盈地在他周圍縈繞著。
“畫境,就好比一片花瓣,它們獨自存在,但也可以互相連通,成為一個大的整體。”
說完,沈遇的手腕一轉,又將所有花瓣匯集在了手中,變成一枝完整的紅杏。
“一棵樹上生著無數根枝條,枝條上又開出無數朵花,它們連在一起,共同組成了這棵樹。而你們手裏那幅畫,就是孕育它們的土地。”
沈遇把杏花放在鼻下輕輕嗅過,扔給了青羽。
“在這呆了這麽久,膩了膩了,小羽毛,快帶我出去,我想看看現在的人間。”
被杏花砸了一臉的青羽:“……”
“人間……現下並不太好。”他歎口氣,如實說道,“魔族入侵,借著畫魔和彗衝南鬥之力,在人間橫行肆虐,我們才跟那個領頭的天魔打過,被他跑了。”
“你們這麽多人都沒打過一隻天魔?!”沈遇震驚之外還帶著一絲鄙夷,“青羽上仙,你這麽菜,怎麽飛升的?”
他把“上仙”二字念得很重,聽得青羽頓時臉色一黑:“我修無情劍道,按照仙界規矩,下凡來隻有三成功力可以使用。”
“……你修成了無情道?!”沈遇這回是實打實地對青羽刮目相看了,“我到死都以為那玩意是騙人的,還真能有人修成啊。”
青羽沒什麽反應,沈遇的神情也漸漸冷了下來,訕笑兩聲:“你把畫修好吧,我和你們一起去抓那個天魔。”
江破月聽了,主動把畫軸遞給了青羽,白藏也拿出了自己那一半。
畫軸合二為一後,畫境格局將會重新構建,不可能再給畫魔任何可乘之機了。
青羽沉了沉氣,掐訣落印,隨著金色封印畫成,一滴心頭血從他的眉心飛出來,壓在印記之上,將整個封印染成鮮豔的血色,隨後漸漸隱入畫軸之中。
沈遇在旁看得微微失神,他沒想到這畫竟然是用青羽的心頭血所封印,怪不得即使畫軸毀壞,畫境四分五裂,這片雪境都一如往昔的安寧。
封印完成後,畫軸展開,大家總算看到了這幅畫的全貌。
畫中沈遇一身白衣勝雪,身旁紅杏開得如火如荼,飛揚的發絲與落花纏纏綿綿,一如他眼神裏的欲語還休。
“咳咳。”雖說大家看的是畫,但沈遇還是感到有些不自在,伸手收了畫軸,“行了行了,別看了。”
混沌空間中的全部畫境,已經隨著《道子心》的修複,而徹底穩定下來,殘餘的混沌之力慢慢轉換成充沛的靈氣,令沈遇感到通體舒暢,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我來找找你們說的那個天魔。”沈遇說完,驀地靠近了青羽。
青羽被他冷不丁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躲開,結果對方早有先見之明,一隻手牢牢扣住了他的腰。
“你幹什麽……”
“找人啊,我又沒見過。”沈遇理所當然地說道,隨後另一手抵住青羽的眉心,讀取了他最近的一段記憶。
青羽鬆了口氣,無奈道:“你就不能先說一聲?”
“你怕什麽?”沈遇揶揄道,“你不會以為我要打你吧?”
那倒不是。
青羽別開臉,不打算再跟這個沒正行的師尊說話了。
沈遇心情卻很好的樣子,嘴角一直彎著就沒放下來過。他把佩劍立在雪地上,閉上眼睛,神識頃刻間便蔓延到畫境的每一個角落。
不久,他睜開了眼:“找到了。”
一聲響指,沈遇便把所有人都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在皚皚的雪地裏呆了太久,乍一換到光線很暗的地方,大家都像瞎了一樣,什麽都看不見,隻能鋪開神識先探查了一番。
展芳澤:“這是什麽地方?”
師文:“陰氣好重啊……好像還有呻//吟聲。”
其他人都不知道這是何處,席風卻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石壁圍起來的一片昏暗空間裏,中央是一片濃黑腥臭的水潭,水麵上吊著一座浮橋,兩端各一塊逼仄的小石台上可以站人,他們現在就處在其中的一邊。
水中液體不停湧動著,濺到石台上,一片濕滑黏膩,令人作嘔。
“這裏是怨海。”席風說道。
覺察到有人靠近,怨海中的叫聲頓時拔高了幾倍,黑水像沸了一般劇烈翻滾著,萬鬼齊哭,群魔哀號,無數白骨在其中沉沉浮浮,不斷地呼喊著同一個名字:“白藏……”
“白藏?他們叫白藏幹什麽?”江破月毫不畏懼,直接抬腳踏上了怨海上的那座浮橋。
浮橋承載了他的重量,向下沉了幾分,怨海之水立刻漫了上來,同時伸出幾隻白骨指爪,抓住了江破月的腳腕。
“別瞎跑。”沈遇揮劍替他斬斷了那些骨爪,反手把劍立在地上,蕩出的靈光立刻嚇退了怨海中的怨靈,號叫的聲音小了許多,也不敢再伸手出來抓人。
青羽懶得再用神識視物,直接掐了一段劍光出來,懸在怨海上方充作照明:“你不是說未晞在這嗎?人呢?”
大家四處看看,這石洞全貌在劍光下一覽無餘,根本沒有未晞的影子。
沈遇也有點奇怪,閉眼重新檢查了一番:“沒錯啊,他就在這裏,氣息很重。”
“他在這。”江破月突然道。
眾人還在四處尋找未晞的時候,江破月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浮橋的正中央了。
“未晞有個獨門秘技,叫幻音陣……大師兄應該知道怎麽破陣吧。”江破月回過頭。
鬆亭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大師兄”是在叫他,麵色沉道:“你叫我名字就好。”
畢竟……他們二人,如今都不算是明音門人了。
江破月笑笑,沒再管稱呼問題,取出一把琵琶抱在懷裏:“琵琶與琴不太好相合,但也沒得選了,你來起手吧。”
看到他手中原本屬於明月長老的冰弦焦尾,鬆亭雪略有疑惑,但還是什麽都沒說,抱琴奏起了《破陣曲》。
琵琶聲音清脆高亢,但被江破月刻意壓製了,免得蓋過鬆亭雪的琴音。
古琴低沉的聲音傾瀉而出,由緩至急,轉到高//潮處似是回到了古戰場上,兵刃鏗鏘,殺伐不絕,隨著一聲怒喊,山崩地裂,天幕傾頹,怨海中再次翻起暗湧。
一具白玉棺從漆黑的水中緩緩浮上來,未晞歪坐在上麵,狠狠瞪著鬆亭雪。
昔日眉心的朱砂已經徹底轉為墨色,延伸出一朵黑蓮,成為他身份印記的魔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