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敖堡
敖堡是一個狹長的城市,它依山而建,橫的方向上有兩條長約三百丈的道路,最早的一批駐敖堡軍士稱之為前街和後街,後來的居民也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就沿用了下來。
縱的方向上則有四條長約一百二十丈的道路,當地人稱之為一縱路、二縱路、三縱路和四縱路。貫穿在這些大路之間的小巷則有無數條,當地人都懶得為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取名。
作為敖倉的前哨,敖堡原本是一個很小的寨子,僅能容納千來名軍士,如今經過多次擴建,已經可以容納幾萬人了。僅從人數來說,敖堡已經可以算得上一個頗有規模的城市了,然而當湯等四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前街時,卻能明白無誤的感受到這個新興城堡的狹窄和擁擠。
前街,這條敖堡最大的道路之一,竟然隻能勉強容納兩輛車插肩而過,假如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行人恐怕還得到附近的居民房屋裏暫時避讓一下。不過湯是不會碰到這種情況的,因為前街的兩旁屋簷下,躺滿了橫七豎八的流民,道路隻能堪勘讓一輛車通過。
流民們的神色看起來不太好,麵黃肌瘦,衣服破爛不堪,散發著令人不快的氣味。流民中的成年男子很少,大都是老人婦孺,老人絕望的眼光和兒童空洞的眼神看得四人發麻。
道路兩旁的房屋都緊閉著大門,偶有一兩間開門營業的商鋪,門前都站著好幾名夥計不停的驅趕著流民不讓其靠近。
“敖堡的流民已經遠超起承載能力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生亂啊”湯感慨的說到。
“沒法子啊,秦國是願意給他們活路的,但他們信不過秦國,寧願躲到這地方來。”卜搖頭歎息到。
“秦國不是有派使團進駐這裏嗎為什麽不向流民們解釋秦國的意圖和法令”辛好奇的問到。
“成見和偏見”湯說,“秦國給魏人的一貫印象都是財狼虎豹,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當秦軍到來之時,魏人能逃多遠是多遠。進駐這裏的使團才多少人,而且都是軍人為主,都不擅長行政方麵的事情,要改善秦人的形象,恐怕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行啊。”
“說不定很多魏人還準備向使團發難呢”辛說。
“喂,我說,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堡主府和使團駐地在城西,我們往城東越走越遠幹嘛呢”丁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嗯,這個寨子很小,我們逛一圈,了解一下基本情況。”湯回答道。
四人還沒有走到前街的東段盡頭,青石板路麵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得稀爛的泥土地。
城東原本是貧民居住的地方,本來就是一間間擠在一起的矮小單間房屋,如今街道兩側再也看不到磚石砌成的房屋,連木板搭建的房屋都越來越少,屋頂不用說,都由磚瓦變成了茅草頂棚。
後來的流民幹脆搭起了很多臨時帳篷,更有甚者,幾個木樁加上幾塊破布一圍就算是一個棚子了,再後來的流民則直接找尋到一個有屋簷的房舍下過活了。相比來說,堡外的大營條件似乎還要好一點。
四人已經無法繼續前行了,前方泥土地都快要消失了,隻能看到一片片草叢,有一些民眾有氣無力的拔著草想要弄出一點空地出來,更多的人則幹脆的躺在了草叢邊上。路邊一個快要枯竭的池塘裏,綠油油的水麵上蠅蟲歡快的飛來飛去。
丁朝附近的幾個小巷子裏望了幾眼,向湯搖了搖頭,表示小巷子也無法通過,恐怕四人隻能原路返回了。
當四人開始往回走了沒多遠,突然四周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人流開始朝著前街西頭湧去。
辛抓住一個衣著還算幹淨整潔的中年男人詢問,對方打量了辛幾眼,說到:“新來的吧堡主府發放賑災飯食的時辰到了趕緊放手,不要耽誤我的時間,去晚了就沒了”
不待辛回答,對方掙脫出來,沒入人群中不見了。
四人一邊躲閃著潮水般的人群,一邊暗中觀察著,畢竟己方四人出現在這裏還是有些突兀的,而且就算是貧民區,也肯定有堡主府和兄弟會的眼線存在,還是小心為妙。
隨著人流往西走去,過了二縱路,逐漸進入了富人區。幾名乞丐走上前來乞討,湯才猛然想起,之前這一路都沒見到乞丐,也難怪,在東頭的貧民區跟誰乞討去,如今兵荒馬亂的歲月,即使是在西頭的富人區,也隻有一絲絲乞討到東西的可能性。
等來到前街和一縱路的交叉路口時,流民們已經老老實實的排成了數個縱隊,幾十名守衛手持棍棒敲打著不守規矩妄圖插隊的流民,已經領到飯食的流民則歡天喜地的一邊往口裏塞著一邊往回走去。
排隊的流民們大部分都表麵安靜內心躁動的等待著,也有不少操著各地口音的流民們交頭接耳的聊著天。
“哎呀,你看到了嗎我怎麽覺得今日發放的飯食又變少了呀”一個眼尖的中年人說。
“誰叫魏軍把敖堡圍起來了啊,新的糧食進不來,可不是越吃越少嗎”一位老者歎著氣說到。
“魏軍哪裏來的魏軍魏軍包圍了敖堡那我們又是怎麽進來的”四人心裏奇道。
“魏軍在幹什麽為什麽把自己人圍起來了堡主也是的,為什麽不去解釋解釋”又一個老者說到。
“哎,我聽說,大梁方麵對堡主邀請秦軍使團進駐很生氣,打算把堡主撤掉啊。”
“沒有征得魏王的同意就邀請秦軍使團是不大好,但起碼秦軍使團帶來了不少糧食,救了一急啊。”
“大梁方麵才不管這些呢,隻會覺得丟了麵子。”
“真是奇怪了,魏王自己割讓了多少城池給秦王,敖堡附近的魏軍不是自己主動逃跑掉的嗎怎麽又覺得沒麵子了呢”
“慎言啊”一名老者跺了跺一根充作拐杖的木棍。
“哎,我是老了,隻想作為一名魏人死去算了。”另一個老者說到“但我聽說秦國頒布了法令,隻要前去歸順的魏人,就會分到土地,老老實實的耕種就沒事了。”
“胡說八道,你是老糊塗了吧。商朝末年孤竹國國君的兩位兒子,伯夷和叔齊,麵對周文王和周武王這樣的明君都不肯屈服,寧肯餓死也不作周臣不食周粟。你的氣節何在”拿著拐杖的老者憤憤的說到。
“但我聽說這個故事還有下半截,即使是一名農婦也知道,伯夷和叔齊挖的野菜也是長在周天子的土地上。你又知不知道,現在發放的飯食中,哪些是來自秦軍使團帶來的糧食”另一名老者漲紅了臉辯解道。
附近的流民起哄起來,拿拐杖的老者哼了幾聲不再出聲。
“我隻知道,秦軍占領了安邑故都之後,當地的大多魏人都歸順了。即使後來信陵君兩次將秦人趕回了函穀關,你們猜怎麽著”老人繼續說道。
“大部分魏人竟然跟著秦人撤退回了函穀關,聽說秦國在河西給他們分配了土地耕種,等到秦軍重新殺回河東的時候,他們有些人回到了河東故土,有些幹脆就留下來作了秦人他們很多人的後代參加了秦軍,做了秦吏秦官”
“哎,別說了。想想看當年吳起占領了秦國的河西之地,魏王不僅不把當地的秦人當做子民,甚至都不把遷徙過去的魏人當做子民。”持杖老者又忍不住說道,“曆代魏王都假意推崇孟子,但他們哪裏做到了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呢對民心的爭奪上,曆代魏王跟曆代秦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哎”
眾人聽著兩位老者的話語,除了唉聲歎氣還能做啥呢,就算還有人想開口嗬斥,但又能說些什麽呢魏軍畏秦軍如虎,秦軍未到自己先跑了,堡主沒辦法隻有找秦人要糧,魏軍現在又回來找堡主的麻煩,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人群重歸沉寂,眾人木然的向前遞進,等著領取今日的飯食份額。
湯很想抓住一個路人問下,為什麽眾人都言之鑿鑿的說魏軍來了,還包圍了敖堡呢莫非流民大營的那個禁區其實駐紮的不是兄弟會的精英和高層,而是魏軍一支軍隊總是會露出各種蛛絲馬跡,被人發現了也很正常。然而,兄弟會和魏軍又有何勾結呢流民大營是故意在幫魏軍掩飾著什麽嗎
湯看了一圈周圍,沒有發現合適的詢問人選,等會再找人打聽吧,他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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