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隱於塵世的公主
顧筠的父親顧琅是個讀書習武的天才,自小便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當年北顧南奔之時,他還在繈褓之中,是江南的水土將他滋養長大,他便有了江南人特有的靈氣和江北人性情上的爽闊。當他漸長,北顧已經將南顧的勢力奪了過來,並逐漸穩固,被兵亂侵擾打擊的一枝枯幹重新在江南豐潤的土地上紮下了根,煥出新生,重又枝繁葉茂起來。
顧琅和顧靜姝兄妹倆,便是整個南顧北顧兩家合起來,最璀璨耀眼的明珠,成為整個江南無數少男少女追捧的對象,心中的男神女神。
顧琅在外頭被人稱為玉郎,不止說他容貌如玉無暇,更是說他品行高潔,白璧無暇。他富有才華,疏財仗義,卻不是個迂腐柔弱的書生,他與妹妹都曾隨著歐陽夫人學過劍,雖然沒有妹妹學的精深,隻得個皮毛,但也足夠他在江湖上闖出個不弱的名聲。
整個江南,特別是當時他所居的金陵城中,待字閨中的少女們都盼著能嫁入顧家,與玉郎結緣,可是顧琅心高氣傲,不管多少人上門求親,他都瞧不上。
直到那一年,他與友人出門遊玩,在山道上出手打跑了一支剪徑的賊人,救下了一位世家小姐,二人一見鍾情,彼此定下了終身。
這位姓袁的小姐,便是顧琅後來的結發妻子,顧筠的母親。
袁家也是江南詩書傳家,頗有聲名的世族大家。袁家家主也是個享有盛名的大儒。這位袁姑娘出身二房,是嫡出的幼女,自小身嬌體弱,被“舍”在雲台山的庵裏,由佛祖庇佑。直至她長大到了要議親的年紀,才被家裏接回來,結果剛出山,便遇到了顧琅。
這其間自是又有一段起落跌宕,但磨了三年之後,彼此都覺得這世間再尋不到比對方更適合自己的人,更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會這樣看著便能心生歡喜的對象。於是兩家經過不少波折,最終還是讓他二人成了親,做了一對神仙眷侶。
顧袁兩家的親事不知碎了多少閨中少女的心,甚至還有因此尋死的。
不過這並不能阻礙顧家玉郎與袁氏的親事,更沒有絲毫妨礙二人之間如蜜裏調油一樣的感情。
再之後,顧琅出生,被顧崧接到身邊撫養。這夫妻倆沒事做更是攜手遊遍江南,賞四季美景,嚐各地美食,曆人間百味。
在顧琅成親之前,北方已經掀了天。前朝殤帝被殺,蕭後帶著太子逃去北方草原,太祖皇帝奪下京都後便建立了大齊。中原亂了十來年,總算是見到了可以太平的曙光。烽煙四起的各地首領,不是投奔了容家旗下,便是被容氏兵馬所平,尚未為齊朝收服的,便隻有憑著長江天塹堅守的江南四郡。
當時袁氏的姑姑嫁了守備江南道的大將,此人誓死不肯降齊,占據著江南富庶之地,便想著割地封王。
還是袁家和顧家聯手,袁氏的姑姑為大義親手毒殺了丈夫,助齊軍不費一兵一卒占據了江南之地。
之後,她在齊軍入城之前自我了斷,也算盡了夫妻之義。
因此功勞,袁家與顧家成了大齊的功臣,不過兩家都不約而同拒絕了先帝的封官,顧家也依此功績,向朝廷要回了長寧故地,準備舉族遷回北方。
就在回到長寧安定下來之後,先帝派了幾位皇子來顧家求學,其中,便有當今天子,當時的太子殿下。
太子十分欽羨顧琅的灑脫不羈與文華風流,放低了姿態隻求與顧琅結為知交。而顧琅則忙著帶妻子遍覽北地風光,品嚐與南境不同的美食,對太子的親近並不十分熱絡。
便是此時,太子見到了顧靜姝,並驚為天人,動了想要求娶顧氏女的念頭。
對於此事,顧靜姝十分抗拒,而顧琅也不舍得讓唯一的同胞妹妹被關到皇宮那座大金籠子裏從此不得自在,更何況太子已經娶了太子妃,妹妹嫁過去,品級再高,也隻是個妾。這個讓他絕對不能認同。
但太子拿出了極大的誠意,而顧家三推四拒做足了姿態後,還是不顧兄妹倆的意願,將顧靜姝送進了宮。
臨別之際,顧靜姝一滴眼淚也沒掉,隻是默默回首看著顧家的祖宅,對送嫁的兄長說了一句,她此生再回長寧。
然而這句誓言沒過幾年,她就回來了。
因為相依相持的兄長和她喜愛的嫂嫂出了意外,正是花樣年華,正是朝日勃勃,俱都化為了塵土。
之所以會出“意外”,則是因為從江南袁家送來了一封催命的信和一個催命的人。
送信的人沒能將信送到袁氏的手中,便被當時顧家的家主,顧崧的父親給截了下來。從信裏,他獲知了一個要命的消息。袁氏竟然不是袁家所出的女兒,而是她的姑姑當年隨新婚夫君在京中時,被殤帝相中強迫所生的私生女,是身懷前朝亡國之君血脈的“公主”。出事的時候她才十幾歲,剛剛成親,心中既懼且恨,可是施暴的對象是皇帝,手掌天下人的生死,為了家人,她也隻能忍辱含恨地將女兒生下來,托人帶回袁家,偽作家中小產的二嫂的女兒。可是這位公主的存在讓全家上下都忐忑不安,提心吊膽,生怕出什麽意外,便索性送去了雲台山寄養在庵堂裏。
之後她長成下山,嫁給了顧琅,生下了顧筠。
因袁氏姑姑殺夫,袁家獻城的舉動立了大功,袁家這幾年便如繁花著錦,烈火烹油般熱鬧。可不知為何,某夜袁家主宅闖入十餘殺手,將全家上下殺得雞犬不留,又放了一把大火,不但袁家被焚了個精光,同條巷子的住家也被禍連,當夜不知死了多少無辜。
袁氏姑母的奶娘自她自盡後便回了鄉下老家,聽到消息後,便帶著袁氏生母的親筆信,千裏迢迢趕來長寧示警,怕那些殺手會遷怒袁家外嫁的姑娘,尋來傷害小小姐。
顧筠曾祖父看過信件,又親向奶娘確認之後,忙將顧崧找來商議此事。
家中當作未來繼承人培養的長房嫡長子竟然娶了前朝的公主為妻,這事一旦傳出去,便是顧家大難臨頭之際。
於是顧家家主作出決定,要叫袁氏“病亡”。知道顧琅與袁氏夫妻情重,但又覺得這次是磨練顧琅心性,讓他感受家族重擔的好機會,便要求顧琅親手結束發妻的性命。
顧琅知道之後大驚之下便是大怒,寧死不從,甚至要帶著袁氏離開顧家,從此浪跡天涯去。他劍術高絕,雖然帶著袁氏這麽一個累贅,卻依然殺破重圍離開了長寧。隻是二人實在舍不得孩子,顧琅將妻子安頓下來之後,便想返回長寧,把兒子偷偷抱回來。
顧崧知道兒子的性情,也料定了他會折返,早就設了陷阱,隻等兒子上鉤。原本隻想將兒子抓住,哪怕把他打成重傷,但隻要除掉了袁氏,他也總有淡忘,回心轉意的一天。
可惜天不從人願,顧琅武功太高,人又太聰明,那些陷阱困不住他。
最後,顧崧命人抱出了顧筠。顧琅看到了兒子還在沉睡中的臉,一時失神,被逼進了一間小屋。
他的母親田氏親手端了一碗他最愛喝的甜湯,寬慰他,說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讓他喝了先墊墊饑,母親自去求你祖父開恩,哪怕此後你們夫妻隱姓埋名過地一輩子呢?
顧琅再沒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會欺騙自己,毫無防備地喝下了甜湯,然後在親生父母的麵前,七竅流血而亡。
至於被他安置好的袁氏,也早就被顧崧派出去的人悄悄解決了。
顧筠的父母,一個死於他的祖母之手,一個亡於他的祖父之命。
“所以,你隻要殺了我們就好,這件事,你的那些叔祖,叔伯和兄弟姐妹們並無一人知曉。”說起這些往事時,顧崧幾次哽咽不能成語。
“我怎麽能不心疼?我夜夜都夢見你的父親一臉的血,站在我麵前問我為什麽?你的祖母更是病了整整一個月,每天都是哭著醒過來。可是我們能怎麽辦?你的父親太固執,心裏根本沒有親族,他除了對你母親有情,哪管其他顧家人的生死?你曾祖父也是無奈,才會命你祖母給他送毒湯,以他一人之命換全族的安穩啊。”
徐蔚怔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她沒想到顧筠的身世會是這樣,更沒想到他的父母竟然真的是死在他祖父母的手裏。
這得多狠的心,才會將這碗毒湯捧到親骨肉麵前,且含笑勸他喝下去啊。
在他們心裏,大概親骨肉也沒什麽,自己和全族的命運才是頂頂要緊的吧。
真為顧筠的父母感到不值。
這位連殤帝都不知道存在的公主,沒上過玉牒,不為世人所知,更不會被前朝承認的公主,隻因為老仆人帶來的一封信便莫名其妙丟了性命,想必在九泉之下也是冤枉不甘的。
如果沒有那封信,或許一家人還能美美滿滿,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
顧筠也不會失恃失怙,還差點死在長寧。
不過也難說,以顧琅那樣耿直的不管不顧的性子,即便沒有因為妻子的身世機密而失去性命,隻怕在幾年後銀礦的問題上也會跟他的祖父和父親產生巨大的分歧,或許同樣也要被至親算計,依舊落得那樣可歎可惜的下場。
隻是逝者已亦,重要的是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未來的路要如何去走。
顧筠雙手抱頭,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帳頂:“我母親到底是不是前朝皇帝的女兒,又有什麽關係呢?”
就如阿蔚所說,我還是我,此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