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撐腰的來了
顧同知進了壽安宮之後,壽安宮裏一陣大亂,過沒半個時辰,同知大人被趕出壽安宮。就著夕陽金燦燦的光暉,英俊年少的同知大人可憐兮兮地蹲在殿門那三十六級漢白玉石階上,托著下巴長籲短歎。
在他身後,是跑來跑去的內侍和宮女,還有被人拽著的須發皆白的老太醫,呼哧呼哧扛著藥箱子神情淒惶的內侍。
“唉,真是麻煩啊。”顧同知憂鬱望天:“皇上您一定是早就猜著會這樣,才把我推到前頭的吧。”
不尊老!——把太後氣暈了。
不愛幼!——讓年少的自己頂缸。
等會一定要去關雎宮好好告一狀!讓姑姑把皇帝姑父再趕出去一回。
眼前一片杏黃色的衣角卷過,顧筠“噌”地一下跳起,雙手抱拳,垂頭恭謹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哦,是小筠啊。”太子滿麵憂慮,一把抓住顧筠的手腕子,“祖母怎樣了?怎麽聽說暈過去了?”
“啊?哦!”顧筠抽出手,在頭上撓了撓,“也就是氣狠了,一時背過氣,轉眼就緩過來了,我瞧著是還好,不過宮裏那些姑姑嬤嬤們您也是知道的……”他手一攤,“還沒怎麽樣呢,就先大呼小叫,跟天塌了似的。”
太子:“……”怎麽個子都竄這麽高了,還是嘴上沒個把門兒的,這些年的辰光都過到哪兒去了。
不過顧筠雖然嘴巴不靠譜,人還是挺靠譜的,聽他這麽一說,太子也就知道太後身體當是無礙,先鬆了一口氣。拿手指點了點他,示意讓他留下來一會還有事要問,太子一甩衣角,帶著人就進了壽安宮。
顧筠無奈地向旁邊蹲了蹲,唉聲歎氣地嘀咕:“要不怎麽說是親父子呢,都愛拿手指頭點我。”容貌極其相似的父子,連拿手指點人時斜著眼角微挑眉毛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原本還想從壽安宮出來之後再去關雎宮見見貴妃姑母,順兩盒點心回去。眼下又被太子留下,隻怕過會兒晚了宮門要落鑰自己就不方便過去了。
顧筠又重重歎了口氣,不過那眉舒眼展的樣子,實在看不出半點憂鬱煩悶來。目光明亮,笑容燦爛,引的路過的宮女內侍們都忍不住悄悄兒多瞧他兩眼。
太後果然沒什麽事,早在老太醫呼哧呼哧奔過來之時,她已經醒了,醒了之後就靠在榻上,一臉嚴肅。等太醫請過脈,又開了寧神清火的溫吞方子,太後對聞訊而來的太子說:“哀家無事,你不用擔心。”
“皇祖母……”太子左右看看。這壽安宮裏清靜的很,隻有太後使慣了的老人。東宮離著壽安宮可不近,他聽著信都急急趕過來了,怎麽皇後的坤寧宮,貴妃的關雎宮和他母妃的景和宮都沒有派人過來?
“別找了,哀家讓人把她們都攔了,沒讓她們過來。”丁太後年紀剛過六旬,隻是因著早年在鄉間辛苦操勞,年紀雖不算多大,但已經滿頭銀發,臉上盡是溝壑,不複年少時的美貌。她看著眼前與兒子容貌極為相似的嫡長孫,心中百感交集,過了半晌,才伸手將孫子的手拉起,輕輕拍了拍。
“你是個好孩子,祖母也知道你的心思……”說到這兒,她頓了頓,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若不是你母妃一意不肯,我又不願意委屈了阿蔚,將她送了回去,徐家那個賤婦又怎麽能這麽糟踐她,拿刀子戳我的心。”
太子聞言一驚,心頭一通亂跳,過了一刻才勉強平息了心情,拿最沉穩的聲調兒問:“阿蔚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孫兒在宮外瞧見顧十七了,是他跟您說了什麽?”
丁太後一直繃著的麵皮此刻方鬆下來,眼圈發紅,憤憤地拿拳砸著榻沿兒:“那個眼皮子淺滿肚子黑水的賤婦,打量我不知道她那顆髒心。定是見我送了她出宮,又過了這半年沒見著召她進宮一回,便以為她在我這兒失了寵,可以隨她意磋磨,就像當年她把你二姨生生磋磨死那樣兒,這會子竟是一年半載的也等不及,就要她的命了。”
聽到這兒,太子的臉色煞白:“這是怎麽說的?定國公夫人要向阿蔚下手?那可是祖母的親姨孫女兒,孤的親表妹,她哪裏來的這樣大膽子?阿蔚怎麽樣了?她出了事嗎?現在還好不好?”
太後看著一臉焦急的太子,見他這樣情急,心裏歎了口氣。太子妃剛入東宮不到一個月,這個孫兒心裏卻還沒將徐蔚放下,這對蔚姐兒可算不得是件好事。
她一把攥緊了太子的手,捏得他手生疼。太子回過神來,便見著太後那嚴厲而洞察的眼神,沒來由心中發虛,將視線錯了開去。
“阿旻,祖母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已經大婚了,東宮裏有正經的太子妃!”她啞著聲兒,身邊是多年的老宮人,忠心值得信賴,不會將她今天對太子說的話流傳出去。
“你是國之儲君,賢妃將來自然也是太後,阿蔚雖然姓徐,但她身上也流著趙家的血。你母親不想武定侯府太打眼,過滿則溢,過盈則虧,這是她的意思。”雖然她並沒覺得這會有什麽。但是當時趙賢妃那樣堅持,擔心武定侯府再出個太子妃,將來的皇後會讓天下的目光都集中在趙家,對武定侯不好。
這是賢妃對太後和皇帝的說法,但她其實真正想的是,武定侯是太子母家,怎麽著都是太子一邊兒的,若太子再娶個武定侯這邊的太子妃,勢力幫手不能算增加……不能趁娶兒媳婦再給兒子添個大助力,這多不劃算啊!
賢妃想挑今後對太子有用的名門望族,東挑西撿的好容易才挑了掌西南兵事的鎮南侯陶家的女兒做太子妃。
這件事上,太後並沒有插手太多,隻是私下裏與皇帝抱怨過。
雖然大齊才曆了兩朝,但現在國富民強,天下安定,皇帝在朝中說不上乾綱獨斷,地位也是穩如泰山,哪裏還用的著拿聯姻的法子穩固自己的地位?雖然後宮關聯前朝,但開國日新,世家經過亂世的掃蕩,如今的勢力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樣強大。趙妃是要給太子娶個能幫上忙的太子妃,可太子妃娘家又能幫上什麽忙?
他都已經是太子了,皇後無子,皇帝後宮又空虛,膝下除了太子這個地位穩固的長子,隻有顧貴妃所生的壽王,李德妃所生安王,還有王昭容所生福王這四個皇子。安王膽小,壽王體弱,福王憨厚,雖都不同母,兄弟幾個感情並不比常人家一母同胞的差。
賢妃這是防著太子的兄弟會覬覦這東宮的位子嗎?
太後忍不住跟皇帝念叨:“你這表妹什麽都是好的,就是這心眼子隨了她親娘,太小。”
皇帝笑了起來:“兒子知道您是舍不得阿蔚那丫頭,想將她一直留在身邊。可是真娶她做了太子妃,以後婆媳之間隻怕難處,您也知道趙氏這點子心眼,心裏不痛快可不是叫阿蔚為難?若您實在舍不得,就給她個太子嬪吧。”
太後眼珠子一瞪:“那怎麽行?我們阿蔚怎麽可以給人當妾?太子嬪也是妾,就算將來阿旻做了皇帝,給她封了皇貴妃,她都不算正妻。我可不能讓阿蔚受了這委屈。”能做皇貴妃還嫌棄委屈,這也就是丁太後這種做過開國皇後,草根出身,對小老婆有著先天刻骨不喜的婦人才敢當著皇帝的麵兒說了
“那……給壽王?”皇帝說出這話來莫明有點心虛。壽王是貴妃的心肝兒眼珠子,他還真不一定能定下壽王的親事來。
“若不然還是安王好了。”安王倒是可以,他完全能當家作主!
“安王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哀家都瞧不上,怎麽能給阿蔚!”太後眼珠子又是一瞪,把皇帝的話不留情麵地打了回去。“若是阿昀倒還不錯……就是,唉,算了。”瞧一眼兒子那怕小老婆的沒出息樣兒,太後心塞至極,歎了一口氣。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左右阿蔚還小著,現在也不急著給她定。”
雖然千不舍,萬不舍,但太子妃的人選一定,太後還是將徐蔚送回了定國公府。一來她年紀也大了,說不得過幾年就要出嫁,總不能一直與家人分開過日子。二來也絕了太子與她相見的機會,見不到了,太子心裏那念頭也就能慢慢淡下來。
太子懂事又孝順,這件事是他生母做主,又是為他思慮,縱是心有千千結糾著纏著,太子也隻能將那心頭暗起的情愫給放下。但他也隻是個年方十六的少年郎,道理再明白,也放不幹淨。
看著他和徐蔚一道兒長大的皇祖母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兩個都心疼,但是幫不上忙啊,這心裏頭對兩人益發覺得歉疚。特別是對徐蔚。
強撐著這麽些日子沒召她入宮,好不容易等著太子妃在東宮坐穩了,正想著就近把徐蔚叫進來陪她兩日呢,偏定國公府就發生這樣的事,怎麽不叫太後老祖宗氣炸了肺。
老娘我還沒死呢,心肝兒寶貝一樣養大的姑娘就被你們折騰的快掛了。要是哪天老娘一閉眼下去陪先帝了,你們不得把阿蔚寶貝兒磨成零碎兒給她送下去?
這個絕不能忍!她得跟皇後合計合計,幹脆把阿蔚再給接回宮裏頭住。定國公那老小子什麽時候把那個禍害女人休了,她再什麽時候把他孫女兒給還回去!
就這麽整!
從來做事就風風火火的太後娘娘想一出是一出,也不耐煩跟孫子再溝通感情,穿了鞋下地就吵著要去皇後的坤寧宮。
太後娘娘這才剛暈過去一回,又是宮裏長輩,誰敢這時候讓她老人家親去看兒媳婦?女官們七嘴八舌將她勸下,又忙著往坤寧宮送信,請皇後娘娘過來。壽安宮裏上上下下再沒人搭理太子殿下。太子也知道祖母這毛病,左右外頭還有顧十七在,想知道什麽打聽不著的?於是幹脆利落地告退出來,一手揪著顧筠,將人提到了壽安宮外頭的小園子裏。
顧家十七爺一向是個特別幹脆的人,嘴裏麻溜兒地把自己得到的小消息一股腦兒全倒給太子殿下,然後就拍拍屁~股輕輕鬆鬆去關雎宮給他親姑姑請安去了。
隻留下太子一個人站在夕陽昏黃的餘暉裏,麵上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