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芭蕉葉下聽雨聲
青蕪雖不是稻城人,但她卻是在那兒出生的。
她父母原先家鄉鬧水患,一路逃難至此,本以為能在這落地安家,可沒想到青蕪母親生了她後沒幾年就跟人跑了。
青蕪父親怒極,自然也遷怒起她來。
後在繼母進門,異母弟妹也多起來後,青蕪的日子更是愈加不好過。
可至此,她也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爹會為了繼母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她給賣了。
幾吊銅錢,連好點的酒都換不來一桶。
但這就是她的賣身錢。
青蕪被蘇李氏從人牙子那兒買回去時,不過才九歲,身上全是被打罵出來的傷痕。
那樣的年紀,她當蘇李氏是救她出火海的觀世音菩薩。
所以蘇李氏說什麽,青蕪都照辦。
即使是讓她到一個小女孩身邊去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青蕪也照樣聽話。
可春去秋來,小女孩慢慢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也從懵懵懂懂的孩子長成了大姑娘。
以前認為的觀世音菩薩,她也漸漸看清麵目。
況且人非草木,青蕪伴著小女孩自稻城內凋敝的陋室,到上京城裏無人過問的偏院,一路磕磕碰碰相伴到此。
誰是待她好的,難道她會分不清嗎?
但世事總事與願違,在她剛剛動搖時,總會有人來打破她的希望。
青蕪被賣給人牙子時,就已經與家裏斷絕了關係。
何況她簽給蘇家的是死契,以後生不歸祠,死不歸宗,婚配、生死都由東家做主。
更別說她與那幾個同父異母兄弟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的。
可就是這樣絕情的家人,在為了繼母幾句挑撥便把她賣了的父親。
當他們出事後,千辛萬苦的找到蘇家向她求情賣慘時,看著那老邁佝僂的背影,她居然還會忍不住心軟。
本來都已經真真假假傳回去明瀟院的消息。
在得到蘇李氏的救濟後,就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狀態。
蘇玹的一舉一動,青蕪都麻木的據實回報給了蘇李氏和蘇姝。
因此才會有之前寧家帖子和同蘇玹穿相近衫裙之事。
至於後來在東院裏跟著陳清蕊等人趁機離開,留下蘇玹與齊二的獨處,則是因蘇姝提防青蕪,未曾與她說清設計來找蘇玹的人到底是誰。
蘇姝隻是與她說定,一等有世家公子找來時,便找機會離開就好。
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麽,那就與她無關,不用再管了。
但若最後青蕪真的如此做了,那蘇玹也不會再給她機會。
當白日在寧家花園的東院裏,蘇玹一轉頭卻發現所有人都不見時的憤怒是無人可說的。
她就像被他們約定好了送給齊二的東西一般。
連人都不是,就是個物件兒。
而最後若青蕪沒有隨便拉個借口就回去找她的話,她現在估計已經在準備著怎麽打發人走了。
畢竟當時誰也不知蘇姝為何落水。
青蕪要是真想投靠明瀟院,那在聽聞蘇姝落水時就應該第一時間跑去西院表忠心才對,而不是回去替她解圍。
可幸好啊。
幸好最後青蕪還是回來了。
不然她也不知道,當把青蕪也從自己身邊趕走後,她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
……
梧桐樹,三更雨。
芭蕉葉下聽雨聲。
偏院裏沒什麽嬌貴的花樹,多是梧桐和芭蕉,平日裏沒什麽,可一到雨天就熱鬧了。
蘇玹本已睡下,但半夜卻被這雨聲吵醒。
青蕪現下守夜是睡在床榻邊的小榻上,蘇玹才剛醒,她也就跟著醒轉了過來。
“姑娘,要緊嗎?要不奴婢去拿點棉花來?”
“不用這麽麻煩。”
屋子裏有睡前青蕪溫在了熏籠上的溫茶,青蕪下榻斟了一盞遞來,蘇玹喝了兩口才放下,然後就讓她扶著起身走到了窗邊。
這向著院子裏的幾扇雕花木窗,蘇玹向來是不準都關嚴的。
一年四季就算是凜冬裏,它都會留一扇,開條縫。
“都已經入秋了,怎麽這天還悶熱成這樣,雨水也是說來就來。”
“秋老虎,等過了這一陣,天氣就該轉涼了。”
蘇玹說著,手就要去推窗,但伸到一半時卻被人強力按住,“姑娘,你昨天、前天、大前天是怎麽答應奴婢的?”
蘇玹:“……”
“明知道已經入秋了,姑娘你怎麽還這麽大意,天氣再熱也不準貪涼開窗。”
“我隻是覺得屋裏有點悶,想透透氣罷了!”
蘇玹努力反駁,但都被青蕪駁回。
並且還被強行拉到桌旁坐下,又再強加了一件鬥篷。
“姑娘要是覺得悶,在這兒坐一會兒就行。肚子餓嗎?奴婢去大廚房看看。”
“別去了,我不餓。”
叫住青蕪,蘇玹有氣無力的趴在桌上看向窗子外麵,“白姨娘雖不比我三叔母,但大廚房現下還是明瀟院那邊的,這種時候你去叫醒她們為我做東西吃,她們肯定得鬧起來,我們沒必要去惹這種麻煩。”
“姑娘……”
“沒事,我早就習慣她們的看碟下菜了,不要緊。”
蘇玹裹緊身上的鬥篷,換個姿勢,側身看著青蕪,“倒是你家裏邊怎樣了?”
青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低聲說道:“奴婢拿著姑娘給的金簪換了錢,交給了我大弟,讓他替那人還完錢後就帶著全家回鄉下去了。”
青蕪當時對他兄弟說的話可沒現下這麽溫柔。
並且也絕情許多。
但她自覺能為他們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她再無能為力。
“嗯,你自己看著處理就好。”青蕪的性子是有些軟,但她拗起來也是無人可比。
就好像不準開窗便是不準,任她再怎麽好說歹說,最後還不是一樣被拉來這兒坐著了?
蘇玹有氣無力的又換了個姿勢,看向窗外綿綿不絕的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