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意外
「玩主」們的生活內容實質非常豐富。不但有勾心鬥角,有刀光劍影,有推杯換盞,有男盜女娼,有真流氓假仗義。同樣,也充滿了種種意外。
「聚星樓」二樓,酒宴進行中,本來幾個「把子」一直是在商量具體操作步驟的。
首先「八叉」和「小地主」不比「小雷子」有一往無畏,獨霸西單的野心,而且還有「老鬼」給托底。他們本著萬全的打算,還是想用二手價兒,把「瑤子」、「釘子」拉進來,這樣穩妥。
接著大家又開始商量具體實施打擊的方式。
公認最靠譜的法子,就是先去摸准北城幾個「把子」的行動規律,同時下手,連他們底下的「隊長」一起打掉。這樣群龍無首,就能以最小的代價迅速攻佔對方領地。也有餘力做後續防守。
可就在幾個人頗為愉快地幹了幾杯,繼而要商量突襲時彼此配合細節問題時,誰都沒想到「刺兒梅」竟在這個時候找來了。
像是有什麼不好明言的要緊事兒,「刺兒梅」神色帶著點急切。
先是為自己貿然打擾,跟大伙兒道了聲歉,然後神神秘秘地在「小地主」耳邊嘀咕了幾句,就把他給拉出去了。
跟著就聽見二樓的樓梯口,又傳來另一個中年女人說話聲。因為離得遠,具體內容聽不清,但似乎是在懇求什麼。
合著「刺兒梅」還不是一人兒來的。
再然後,「小地主」似乎又說了什麼,那個中年女人就綴泣起來。
而「刺兒梅」的語速開始加快,聲調也高了幾分,嘰嘰喳喳說了老半天。很明顯,又在爭辯著什麼,和「小地主」似乎分歧很大。
這會兒,「八叉」可等得有點不耐煩了,流氓秉性一發作,便開始編段子。
「嘿,這個『地主』啊,怎麼老這麼『色』。丫肯定又沒管住褲腰帶,把誰家大姑娘的肚子給弄大了。看吧,連姑娘的媽都找到門兒上來了。就「刺兒梅」這性子,大約是不會把「老二」接進門兒的。弄不好得撓「小地主」一臉血……」
這幾句黃腔兒一打,包括「小地主」的兄弟都哈哈大笑。
唯獨沒樂的也就是洪衍武了,倒不是他多正經,而是他在仔細分辨那中年女人的聲音。
那是一口帶著「滬海」口音的普通話,讓他越聽越覺得耳熟……
可就在這時候,外面的談話告一段落了。
就聽得「刺兒梅」大聲罵了幾句髒話,似乎真跟「小地主」翻臉了。然後「蹬蹬」一陣樓梯響,竟然和那中年女人一起走了。
這一切表象無疑更落實了「八叉」的推斷。這傢伙不由哈哈大笑,見「小地主」返身回來,還公然當面擠兌。
「『地主』,你丫到底幹什麼了?真『紅杏出牆』啦?回頭別讓『刺兒梅』再給你丫煽了……」
「不潑髒水不解恨是吧?告訴你,為了大傢伙兒,我今天可是視金錢如糞土,絕對做到位了。不但推了樁天大的買賣,還把自己媳婦得罪慘了……」
開玩笑分人,「小地主」雖然情緒不佳,跟「八叉」卻不會計較。而且他也有心炫耀自己的仗義,隨後就把剛才具體情況都當眾說了出來。
「這事兒是這麼回事。『刺兒梅』一個愛玩牌姐們兒,在北邊兒讓一夥兒人給綁了,對方大概知道這妞兒沒少贏,獅子大開口想要勒索一萬塊錢。」
「那被綁的妞兒有個乾媽,得到對方的口信兒后,當然就急著救人。可一是她手裡沒這麼多錢,錢都是她干閨女自己管著的。二也是怕對方拿錢也不放人。沒轍了,就托到『刺兒梅』頭上了,想求我出面把人撈出來。」
「她的意思是,先給一千塊現錢,等人救出來再給九千塊。這就等於對方開價的一萬,全給我做報酬了。」
聽到這兒,大家皆為動容。
誰都沒想到這求上門兒的,真有這麼大的身家,而且也真肯吐這麼大的血。要不是一鎚子的買賣,單說這價碼兒,已經超過洪衍武的手筆了。
「八叉」更是眼睛發亮,還「****」了一聲兒,貪財的神色溢於言表。
別忘了,想當初,他和「小地主」不惜跟洪衍武以命相搏,衝突的原因也不過是為了爭幾千塊錢,怎麼可能不眼熱!
可老流氓畢竟老於世故,腦子都夠使。沒人認為這錢好拿,「八叉」也相當肯定。
「聽著倒是饞人,可誰都不傻,風險必定是相對的吧?」
「沒錯!『雷』是真不小!」
「小地主」點點頭,果然確有內情。
「說起來,那被綁的妞兒不是一般人。她在北邊兒一直『打游飛』單幹,可『蹬車抓分』,無論哪條公交線線兒都平蹚。可見人人都給面兒,混得相當開。而且還有傳言說,她是北城一個特牛X的「老炮兒」看上的「褥子」(黑話,指專門陪睡的姘頭)。」
「那個橫主兒姓申,咱們南邊不熟,可據說是相當了不得。他好像是新街口周爺(指『小混蛋』)的把兄弟,在周爺死了之後,曾主持北城的大局,負責對肇事的「院派」實施慘烈的報復。傳言不但弄廢了好幾個,把一些人嚇得躲到部隊里去了,還差點因此統一北城。現在雖然人在『裡面』呢,可總有一天會回來,餘威猶存。所以敢動這妞兒的,來頭必然不小。真要接手這活兒,免不了真刀真槍火拚上一場。」
「本來呢,要在平時,看錢的份兒上,我找「老八」一起攬下這事兒倒不是不值。可現在大不一樣了,咱們的正事兒肯定更重要,都已經說好了,我不能拆大伙兒的台!」
「再說萬一真有個閃失,被綁的主兒要沒救回來,我不成了白乾活兒的傻長工了?還得攤上一屁股屎。白惹那個麻煩幹什麼?所以我就沒應,勸她乾脆找派出所去。」
「你們想啊,公安局要為這事操上了心,咱們最近行動起來不是壓力也少點么?可『刺兒梅』那脾氣你們都知道,最好面子的人,又不知道深淺,這不就跟我急眼了……」
「小地主」話音剛落,八叉就忍不住拿話「戳」他,但最終,無疑還是很贊同這種明智選擇的。
「你丫可真夠孫子的!一萬塊的勒索案,楞讓人家報官?就是真把人救出來了,警察一問那幫小子為什麼要這麼多錢啊,那妞兒就得跟著折進去!辣手摧花啊你……不過也沒轍,歸根結底,還是事兒不湊巧啊!」
而「小地主」這次可沒客氣,直接反唇相譏。
「拉倒吧。我純屬為大家著想,還要受熱心友人這樣的擠兌,我他媽容易么我?再說,眾所周知,你丫的至理名言,『為人不把良心壞,富貴榮華哪裡來?』還裝什麼好人品啊!我就一句話送給你,機靈鬼兒,透亮根兒。小精豆兒,不吃虧兒。吃飯搶首席,照相當間兒擠。處處找便宜,無利不早起。你說他是誰?我看就像你……」
這倆傢伙說相聲一樣的窮逗,立刻把大伙兒都弄樂了。
可誰都沒想到洪衍武非但沒笑,此時還突然有了驚人之舉。
只見他「刺棱」一下就從椅子站了起來。然後撂了句「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回來」,竟連桌上的煙都沒拿,就急匆匆跑出去了。
除了陳力眉毛挑了一挑,似有所動。另幾個「把子」一時可全楞了,誰也不知他葫蘆里是賣的什麼葯。
半晌,「八叉」才撓著頭皮,嘟囔出一句來。
「嘿,他小妹妹兒的(舊京對**稱謂),怎麼跟點了炮仗似的!是火上房啦,還是找茅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