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 第二十四節
眼見鉛色雲幕低垂,怕是不多一會便有暴雨。沈浩然留話讓人好生照料山中花卉,與易寯羽一路狂奔回到了應天城。剛剛入城暴雨便傾盆而瀉,兩人躲避不及身上都沾了些雨水,只好趕馬到最近的名饌軒。
「都是我不好,早知應坐馬車的,」沈浩然跳下馬拉著易寯羽便跑進店中,用袖子替她擦著額邊的雨水,低聲致歉道,「衣衫濕得厲害嗎?冷不冷?」
「我沒事兒的,倒是你,為了護我頭髮都濕了,趕緊擦擦,可別著涼了。」易寯羽從袖中拿出絲帕給沈浩然擦鬢角,側身餘光卻看到一樓拐角處一個熟悉的娉婷身影。
「公子好!」小二見到沈浩然、易寯羽趕緊行禮上前,讓雜役牽著馬至後庭馬棚,遞上乾淨手帕殷切問道,「貴人們淋了雨,不若去包間,小的準備些暖爐來。」
「快去快去!」沈浩然接過手帕替易寯羽撣去身上水珠,回首蹙眉道,「準備個羊肉鍋子,溫一壺黃姜酒!」
「得勒,」小二在前領路道,「二樓左轉第一間『天字型大小』房,公子請,易小姐請。」
兩人同時轉身卻看到迎面走來的呂昭菡與其侍女。呂昭菡目不斜視只向沈浩然低頭行禮淺淺一笑,柔聲道:「沈公子好。」
「呂小姐有禮了,這樣大的雨你還前來為令尊大人打桃花酒嗎?」沈浩然拱手一笑道,「若大人喜歡,我明日命人送兩大壇至貴府上吧。」
呂昭菡抬眼仔細觀瞧才發現這兩人不僅衣衫首飾相同,就連別在鬢角的花飾竟也像同取一株,深深吸一口氣,尷尬一笑,搖頭道:「父親大人喜愛,為父出力本就是為人子女分內之事,怎好勞動公子身邊的人呢?看公子風塵僕僕不知是從哪裡來?」
「晨起我見天朗氣清,便與易家小姐出城觀景,怎料回來時風雲變幻,這才淋了雨。只是現下雨正大,徐小姐還是著急回去嗎?」沈浩然正客套著,卻聽見身側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側身一看易寯羽已然獨自上樓去了,淺笑趕緊說道,「我派頂轎子送小姐回去吧?」
瞧沈浩然雙目止不住的向樓上看去,他已然下了逐客令,再待下去也只是憑白遭人嫌棄。呂昭菡錯身擋住他的視線,笑道:「來時已有轎輦相送,不必公子掛心了。時節反覆,公子仔細保重,小菡告辭了。」
「謝小姐掛懷!」沈浩然送她至門口,見她上了轎轉身向二樓走去。
易寯羽推開二樓的窗戶向下看,聽著沈浩然腳步聲確已上樓,立即雙手中指凝氣對準不遠處呂昭菡的轎子和轎夫迅速彈指,一指真氣擊中轎夫膝蓋,另一指擊中轎梁。只見轎梁劈斷的同時轎夫失足摔倒,整個轎子側翻一旁,呂昭菡狼狽滾出轎輦,在雨中捂頭斥責那個倒霉的轎夫。易寯羽早已料定,就算呂昭菡摔得滿身泥,以她愛慕沈浩然之心也斷不會讓其看到自己這般不堪的模樣,定會舍近在咫尺的名饌軒而選擇冒雨回府。
易寯羽關上窗戶,揚眉一笑,低聲輕蔑道:「活該!」
「外面是什麼聲音?」沈浩然推門而進,看到易寯羽正襟危坐,正嘟著嘴不理人,掩下好奇心趕緊走上前,陪笑道,「生氣了?」
「你們兩人迎來送往、噓寒問暖有我什麼事兒啊,我幹嘛要生氣!」易寯羽拔下發上的梨花枝往桌上一扔,憤憤道,「我看呂家小姐總是盯著你的髮髻,她若真喜歡你拿去送給她好了。她可是將軍府大小姐,比我這個小商販配得上你許多!」
「小氣鬼,」沈浩然坐到她身邊拿起花枝笑道,「你還記得上次我與你賽馬最後約定哪裡為終點嗎?」
易寯羽微蹙眉喃喃道:「就是名饌軒啊……」
沈浩然接著問道:「那你還記得大年三十夜,我在哪裡請你吃的青團嗎?」
「不就是這間房內?」易寯羽低首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呂昭菡就算痴心再深,身為朝廷命官的女兒自然不好意思去你府上探望,便常常以為父買酒的名義到名饌軒等候,希望能見你一面,閑聊幾句。你之所以多次帶我來這無非是想讓她明白神女有意,襄王無夢!對吧?」
沈浩然拿著花枝輕輕打她的額頭,苦笑道:「我早已將心意表白清楚,只是你這個笨蛋什麼都不知道!」
「你表達的太含蓄了,我怎麼猜得到!」易寯羽摸著頭嘟嘴喃喃道,「你要是早說明白……」
「我還要怎麼說明白?」沈浩然取下發間花枝,斜睨她道,「你給我下毒我都不生氣,事事維護,件件依順。花苑準備的那麼精心,你卻讓我再送他人!」
「我錯了……」易寯羽拉著他的袖角低頭認錯卻見沈浩然依舊冷著臉,怒氣似未減半分,乾脆抱著他的臂膀,賠笑般柔柔喚道:「浩然……」
沈浩然真是拿她沒有辦法,只得放下手中花枝,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以後不許再這樣無理,以免旁人以為沈夫人只是個悍妒的市井婦人!」
「恩!再也不會了!」易寯羽見他眼神猶疑,舉手起誓道:「我發誓!」
「這個……」沈浩然望向桌上的花枝,問道,「怎麼辦?」
易寯羽拿出絲帕將其細細包好,放在懷中。正巧小二領人端著熱鍋敲門,易寯羽盈盈笑道:「我們吃飯吧!」
驟雨稍停,沈浩然送易寯羽回府,正扶她下馬車,易寧忽然大步從府內出來,剛走到門口卻又停住了腳步,盯著二人的服飾笑道:「姐姐這是去哪了呀?」
「寧兒,」易寯羽大步走上台階拍著易寧的肩膀笑道,「差人說你要後天才能回來,怎的今日就到了?」
「我在路上聽聞姐姐病了,棄輜重,騎了兩天兩夜的快馬才趕回來!怎成想,回來卻不見姐姐,聽蓉兒說才知是被沈公子請了去。」易寧拱手抱拳,笑道,「多謝沈兄連日來對姐姐的悉心照顧,易寧在此謝過,改日定當備上好酒菜邀沈兄過府一敘。」
「不必如此客氣,」沈浩然點了點頭,側身撫著易寯羽的肩頭笑道,「更深露重,早些休息,我明日要去見南下的上官鶴,等我忙完了再來看你。」
「好,你也早些歇息。」易寯羽柔柔淺笑,目送他乘車離開,轉身解下風袍遞給一旁等候的錢蓉,輕聲問道,「是誰來了,怎麼你們在此等我?」
易寧深深嘆了口氣,無奈道:「還能有誰?那幫麻煩的傢伙!」
易寯羽穿過風廊快步走入正廳,只見兩位玄色衣衫者正端坐堂上,喝著名品,等候自己。她走上前行禮道:「不知兩位王爺大駕,有失遠迎。如此深夜,二位王爺怎會來寒舍做客,易宅有什麼能效勞嗎?」
「剛下過一場大雨而易少主的衣衫卻潔凈如新,絲毫沒有被風雨濡濕,連上天都不舍將雨水落在你的衣上,當真是貴人。」趙棡放下手中茶杯,話語中有幾分怒氣,面上仍舊淺笑,徐徐道,「這雲中翠雖是頂好的碧螺春,可幾壺泡下來卻已然沒了滋味。易少主,你說是不是?」
「我自知晚歸怠慢了貴客,王爺的茶若是淡了,民女為您烹一杯新的來?」易寯羽趕緊上前拿起趙棡的茶杯遞給錢蓉,賠笑道,「還請王爺恕罪!」
「聽小橚說易小姐病得厲害,我瞧今晨陽光很好,多散散心對康復也是有助益的。」趙棣扶起易寯羽帶她落座淺笑道,「何況今日我與哥哥來並未事先告知,又是有事相求,還請易小姐不要見怪。」
「王爺客氣,不知是什麼事?」易寯羽揮袖遣走奴僕們,只留易寧坐在身旁,淺笑道,「已無旁人,王爺可放心。」
「易宅府訓之嚴、家僕之忠本王早有耳聞,自然放心。」趙棣遞上一封長信,信封未曾封口,他淺笑道,「母后聽三哥說易小姐曾出席本王誕辰,以為我與小姐必有幾分交情,所以交託:想在鳳羽庄和晟金號定製一些新巧服飾,聽聞夢妝軒妝容推陳出新、十分精緻,也想請易小姐費心一番,望在十日之內畫出初稿。信封里是母后素日喜好的圖樣以及定金,還請易小姐費心了。」
易寯羽望著信封沉默片刻,莞爾一笑道:「皇後娘娘賞識乃是易宅上下無上榮光,娘娘懿旨我等也不敢違拗,只是……」
「莫非母后的吩咐易少主也想借辭推脫嗎?」趙棡挺直腰背斜睨道,「你要知道往日這等好事都只落在沈家金號,風水好不容易轉到易宅,易小姐怎麼不珍惜?」
「豈敢,王爺或許不知,為著下月的百花節和五月的摸釘節各門各府已有不少訂單,我就算調集三洲工匠也疲於應付,前些日子宮中貴妃娘娘也派人下令……」易寯羽起身將信封送還至趙棣手中,強笑道,「只怕羽兒有心無力,更何況娘娘是國母,身上一事一物都不可馬虎大意,我素來膽小不敢惹事,若是哪裡出了錯惹怒了娘娘可怎麼好……」
「貴妃娘娘也中意易宅之物?」趙棡沉吟片刻,轉而言道,「本王這些天下朝經過鳳羽庄總看到門庭若市,若真不小心弄錯妃后、命婦之物那可是僭越的大不敬之罪,如此看來還是交還給沈宅更妥帖些。」
趙棣接過信封飲茶笑而不語,見眾人都在看自己才笑道:「都看我做什麼?我一向出征在外不如三哥知曉後宮規矩,更何況沈宅有『皇家特貢』之喻,想來也更名正言順些。」
「是啊,原本後宮之物就該全權由內務府一力承辦,只可惜那些粗手粗腳的奴才手下竟無一個精品可入娘娘們法眼,這才有了所謂的『皇家特貢』。好吧,本王自會稟明母后,只是希望下次母后若是還有什麼吩咐,姑娘不要再推辭才好。」趙棡站起身笑道,「天色已晚不多打攪了,告辭。」
趙棣也起身笑道:「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