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句話，道盡女人的心聲。
藍霧祁喉頭緊縮了一下，眼角微濕，”芯月，你不要自責……很多事就是天意，霧銀是個要求完美的女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所以用犧牲為自己換來一個永恒的懷念……”
芯月眨眨眼，迫切地想知道後麵的事情。
“霧銀的葬禮辦完，漠西就去了薩拉族找你，一路追到京城。”
芯月聽到這裏，手指激動地握緊，掙紮著要坐起身，藍霧祁忙將她按住。
“好好躺著聽我說，話題說到這裏，我們也瞞你不住。芯月……我們需要你！”藍霧祁慎重地說道，”但是，我們也擔心你的身體。”
芯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鎮定了許多，”藍大哥，我能聽你細細說到這裏，說明我夠冷靜了。現在……請你告訴我，所謂的謀反罪將他關入天牢，又是怎麽回事？”
“好，你聽好……”
原來，發生了這麽多意外的大事；原來他對自己如此深情厚意，忠貞不渝！原來他從未放棄過自己，甚至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芯月靜靜聽完，沒插一句話，整個胸腔都被柳漠西的無悔真情所震動。暖意融融，疼痛莫名，他現在身在不見天日的大牢，隻要皇上一聲令下，便是”殺無赦”。
一思及此，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胸口劇烈地起伏。
不！她不能容忍，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付出了一切，而她也不再逃避自己的心，老天爺怎麽能這樣對待他們？
“幸好今日赫連妹妹說漏了話，否則你們都不打算告訴我嗎？”芯月抬起眼睫，眸光楚楚，注視著藍霧祁，”難道要等到他死了，漠西族也被踐為平地了才讓我知道嗎？還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藍霧祁握緊她，”不要怪我們，也不要怪你大哥，我想……所有人都是為了你好。”
“你們該相信我，我絕不會倒下，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漠西去死！”
……
龍雲圖背後的玄機、縈娘幾十年的仇恨，漠西族生死存亡的危機……數條線索糾結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不可掙破的力量，讓這些找不到真相的人死死網住。
如何查明？
如何拯救？
第二日，芯月無奈地聽從大家勸慰，沉住氣臥床休息，瑞親王府來人，是王爺與軒德親自前來。他們見到藍霧祁，有些驚異，但並未多說。芯月得到了進一步消息，七阿哥還是有顧慮到她，所以柳漠西並沒有被送去刑部，隻是被他私自關了起來。可是，此事不宜拖延，宮裏宮外都情況複雜，必須快些想出法子。
第三日，七阿哥的一個心腹清早趕來，帶來噩訊。不知什麽人告密，說七阿哥窩藏朝廷要犯，柳漠西昨夜就從阿哥府被刑部的人帶走，並且皇上已經親自禦見了柳漠西……
芯月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對大家說道：”阿瑪，我去見皇上！我要知道那張傳聞藏有寶藏的龍雲圖與漠西族謀反到底是什麽關係！我要親自救他！”
金碧輝煌的紫金城內。
沉重的朱漆描金殿門被緩緩推開，一抹纖柔的身影邁過金檻步入，她的身後是滿麵沉憂的瑞親王和軒德，在公公的帶領下直向禦書房。
路上遇見早已等候的七阿哥，芯月抬頭看看他，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
“請七阿哥、王爺、格格和貝勒爺在此稍候，奴才去稟告皇上。”公公鞠著腰身進去了。
芯月挺直著腰杆站在盤龍飛起的門柱旁。這兩日，她十分配合地調理身子，極力穩定情緒，與大家一同協商挽救之法。漠西族自然沒有謀反的意圖，當務之急是要說服皇上相信他們，另一方麵要找到幕後陷害的縈娘，她既能提供證據，應該也能還漠西族一個清白。
“芯月……”瑞親王灰色的眼布滿凝重，他知道女兒自小就是出色的，她的聰慧與勇氣都如同男兒家一樣難得。但是，這次事件非同小可，”第一格格”也今非昔比，皇上會為了芯月而心軟嗎？
芯月堅定地朝瑞親王點點頭，回頭盯著緊閉的門扉，小手擱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抿緊了唇。
孩子，為了救你的爹爹和族人，娘要全力賭一把！
說起來，麵見皇上她並沒有多大的把握，仗的全是皇上曾經對自己的疼愛。有可能皇上會因自己未婚先孕、傷風敗俗而龍顏大怒，也有可能因為自己為漠西族求情而冷麵無情，畢竟他是皇上……
門開了，公公恭敬道：”皇上隻請芯月格格見駕。”
“芯月……”瑞親王握了握芯月冰涼的小手，給她勇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阿瑪希望事情能有回轉的餘地。”
“謝謝阿瑪，為了他……我會全力以赴。”芯月一一看過軒德與七阿哥，以一抹微笑撫去他們眼中的慚愧擔憂，然後直著腰邁進門去。
尊貴不凡的龍顏，半年不見，乾隆依舊如記憶中那般身形挺直，傲若臨淵。他一身玄金龍袍，廣袖靜垂身後，紋絲不動，王者之氣渾然天成籠罩周身。
芯月進屋才看一眼，便伏了下去，雙膝跪在地上，”芯月叩見皇上。”
室內有著片刻的沉默，令芯月屏住了呼吸，雙眼盯著自己的手沒有抬頭。
乾隆的聲音帶著抹歎息：”你可還記得要回來看朕了，朕還以為你放著好好的格格不做，真要一輩子流落民間。”
雖是歎息，又有些責備之意，芯月仍是沒敢抬頭，真心愧疚道：”是芯月的對，沒有顧及皇上和阿瑪的疼愛，任性地離家出走……”
“起來吧。”乾隆站到她麵前，看著她緩緩起身，清澈的目光與自己對上，才皺起了眉，”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瘦弱模樣？你可是朕親自禦封的第一格格啊，三千寵愛，朕從來沒少給你一分，對你的疼愛超出了任何一位阿哥和公主！可是你呢？”
“芯月惶恐，芯月自知大錯……”芯月抿緊了唇，一邊低頭一邊思索著皇上話裏的含義。皇上對她多有好，舉朝無人不知，連民間也無人不曉，都說她是大清朝的福星，擁有不少連皇子都沒有的特權。
“不提也罷，回來了就好！”乾隆一雙深眸細細地打量著她，她今天穿的是淡藍色旗裝，顯得膚色格外白皙。寬鬆的外褂將微微隆起的小腹遮掩開來，不知情者根本瞧不出端倪。隻是她明顯尖削的下巴透露著這半年多來的狀況，不得不讓人心疼。
“謝皇上不怪之恩。”芯月恭敬有禮，思索著皇上明知道自己前來的意圖，卻繞著圈子裝得和藹如故，她該如何開口？
乾隆執起她的手，輕拍了兩下，狹長的眼睛裏閃出深沉的光芒。
“恩，去年你受了不少苦，朕尋思著你要出宮散散心也未嚐不可。隻是一聲不吭就留書走人，實在讓朕擔心。聽說你一路去了天山，又輾轉去了大漠，可有碰到什麽好玩的事情？”乾隆將她帶到軟座前，溫和的口氣裏聽不出任何不快，但芯月知道皇上並不如表麵這般毫不計較。
她露出曾經最甜美的笑容，口氣也盡量歡快：”皇上也喜歡出宮，微服私訪吧？宮外海闊天空，的確跟這紫金城完全不同呢！不過，我這一路碰到好玩的倒是一樣都沒有，不過驚險的可就多了。”
“哦？說給朕聽聽。”乾隆笑眯眯地端起幾上的茶杯，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芯月悄悄吸口了氣，將天山雪崩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說了出來，聽得乾隆眉頭緊皺，胡子都驚得豎了起來。
“所以說……芯月是真的差點回不來，就此葬身在天山的雪峰下了。”想起那段可怕的經曆，不需要增加措辭，她都說得讓人感同身受，心驚膽顫。
乾隆再次抓住她的手，沉聲道：”蒼天有眼，還好讓你平安回來了。否則朕要讓帶你去天山的人全都付出代價！”
芯月感動地望著乾隆，”是皇上龍恩庇護讓芯月化險為夷，但是芯月即便是那時候死了，也要請皇上獎賞他們。因為當時正是同去的他們冒死救出了芯月。”
乾隆聲音更沉，揚了揚唇角：”是吧？你說說，他們都是誰？”
芯月突然心口一緊，抽出小手，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在他麵前跪下。
乾隆臉色微變，神情嚴肅起來。
芯月抬頭看他，眼睛裏很快畜滿了淚水，”皇上，您不是派人追去了天山嗎？你也知道芯月說的是誰……皇上，如今漠西族被人誣陷謀反，這都是陰險之人在背後栽贓陷害，請皇上明查啊！”
乾隆注視著她，這雙曾經泛動明媚笑意的美目變成眼淚汪汪，曾經麵若凝脂的容顏變得蒼白憔悴，這怪誰？誰能還他一個天底下最美麗最動人的芯月格格來？身為皇上，有什麽不是心知肚明？看到芯月如此模樣為那人求情，乾隆突然怒從心起，心中揪住了一個名字——柳漠西！
“皇上，漠西族才歸順一年，族民生活剛開始安定，試問他們怎麽可能再有叛亂之心？他們是被冤枉的……”芯月看著乾隆越來越緊繃的龍顏，決定一鼓作氣，不再蔸圈子，”聽說有人向皇上提供了漠西族謀反證據，但皇上可有查過那些證據是否屬實？皇上，天山之行，就是芯月陪同漠西與薩拉兩族一同去探尋龍雲圖的秘密，結果一無所獲。怎麽可能突然因龍雲圖而出現什麽謀反的證據？皇上……”
“漠西族曾經那樣傷害過你，如今你就因為這個才進宮見朕的嗎？否則還不肯出現，是麽？”乾隆高大的身形繃得挺直，緊抿的唇角可以看出他的不悅。明知道芯月前來的目的，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皇上……”芯月愧疚的口氣已說明了答案，她明顯感覺到皇上的失望，趕緊大膽地上前握著他的手，”不是的，皇上，芯月在外麵日夜，思念皇上，思念阿瑪……每次一想到皇上的寵愛，芯月就忍不住淚流滿麵，恨不得自己永遠都是那個不知人間愁苦的格格。隻是，芯月當初離開便是逼不得已，不能回來更是身不由己……請皇上原諒！”
乾隆僵直著身子，目光沉沉，”什麽是逼不得已？什麽又是身不由己？你受了那麽多苦，誰敢說你一句閑話，朕就斬了他！”
一句毫不掩飾的真情烈言從皇帝口中迸出，芯月已經淚流滿麵，久違的被保護疼愛的感覺湧上心口，她哭著撲進乾隆的懷中，一如很多年前。乾隆擁著她，輕拍著她的肩頭，嚴肅的神情漸漸放鬆下來。
一陣感動而肆意的落淚，完全是芯月的真情流露，她抹去淚水，突然又是磕頭一拜，被淚水洗刷的眼眸明亮堅決，正色道：”皇上，芯月懇請皇上派人重查漠西族一案，還他們一個清白。”
“此事不必多言！就算是當年他們曾經讓你與永琮、軒德受辱之事，就足夠讓朕踏平那片荒野！”乾隆勿庸置疑的口吻充分體現出一個帝王的霸氣狠絕，讓人相信隻要此言一出，便無更改回還的餘地。
芯月心中一顫，前一刻暖暖縈繞於胸的感動瞬間被驚懼替代。君無戲言，皇上明知自己來意，還如此堅決出口，難道真的沒辦法救漠西麽？難道上萬無辜的族民真的難逃噩運了麽？
“皇上，難道明知道他們是被冤枉的，還要趕盡殺絕嗎？”芯月不禁沙啞了聲音。
乾隆狹長的深眸瞪了瞪，隱藏裏淩厲之氣，闊步走到寬大的案台前。案台上擺滿了一疊疊卷宗，還有未批閱的奏折，他隨手拿起一本，眉宇緊攏，注視她道：”謀亂之罪，當誅九族！芯月，你自小隨太傅飽讀詩書，明天下之義，身在宮中耳濡目染也不少，怎不知現在四處還有太多的民族紛爭，都需要朕來掌管維護？大清好不容易奪得天下，叛亂一族勢必不能姑息，否則你說朕的朝政該如何穩定地掌管下去？”
說完，將手中奏折重重甩在案上，龍顏肅穆。
芯月握緊手指，跪著轉過身，直麵向他，”要鏟除亂黨，穩固江山確實不易。但是，有時候也是用許多無辜百姓的性命換來的，皇上仁政天下，難道真要不分清紅皂白就滅掉一個民族嗎？皇上難道忘記了當年漠西族歸順時，您是怎麽親自禦封其首領為漠西王，您是怎麽跟人家族民保證的……”
“放肆！”乾隆脾氣漸起，止不住怒喝。這是芯月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觸犯龍威，兩人都心知肚明是為了一個叫柳漠西的男人，想到這點，乾隆更加有氣。他多年的嗬護寵愛，竟比不上那個曾經狠狠傷害過她的男人嗎？
“啪！”地清脆一聲，地上甩出一明黃色卷軸，卷軸甩到芯月跟前，骨碌碌轉了一下，展開了少許。那卷軸竟是以玉為軸，錦卷是上好蠶絲製成的綾錦織品。隱隱可以看到錦上印有圖案，似是她非常熟悉的祥雲瑞鶴，觀其顏色又不若平日常見的絢麗光澤，但毫無疑問那該是皇家禦用之物，象征著至高皇權的詔書。
芯月張了張嘴，心跳越發急促起來。這不是皇上的東西，那是……？
“什麽叫朕冤枉他們？什麽叫朕是不分清紅皂白？芯月……你太讓朕失望了！”乾隆仰頭眨了眨眼睛，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看得出來是在極力控製自己的怒氣。他指著地麵的卷軸，沉聲道：”你自己看看！最重要的證據，便在你眼前！”
芯月幾乎在瞬間屏住了呼吸，十指緊了又鬆，雙眸一舜不舜地盯著那卷不知何來的詔書。
這就是陷漠西族於生死危機的證據？這就是縈娘手中所謂龍雲圖的真正秘密？
明明是一件可以重振漠西族的聖物，可以讓漠西族變得穩定繁榮的聖物——龍雲圖裏隱藏的不是寶藏，卻是可以帶來滅族之禍的謀反證據？
雪白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死死盯著半散在自己眼前的卷軸，小心地撿起它，緩緩地打開……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皇帝製曰，皇帝製曰——也就是皇帝親手所寫。哪位皇帝親手所寫？寫了什麽？芯月緊抓著玉軸的手指關節泛白，迫不及待地掃過全文，渾身僵硬連輕顫都停止了。
這就是所謂的寶藏，就是藏著驚天秘密被漠西族人慎密保護的聖物，原來可以振興漠西族、讓族民充滿希望和寄托的根源就是這樣！原來他們苦苦守護和尋覓的龍雲圖秘密……竟也是帶來滅族之禍的秘密！
乾隆的聲音如驚雷滾過頭頂，像尖銳的刀突然戳了下來。”你看到了？大明王朝永樂二十年明成祖親手所書，卷為玉軸，錦有七色，尊貴無比。這才是宮中收藏多年的龍雲圖的秘密，這才是漠西族代代相傳的聖物，也就是他們謀反的證據！”
“皇上……”芯月聲音堵在嗓子眼，跌坐到地上。雙目定定落在詔書端莊秀麗、圓潤飄逸的字跡上，那裏確實清清楚楚寫著一句話，足以讓漠西族命運遭到顛覆——漠西族精忠愛國，護駕有功，乃朝之忠良，朕特頒此詔，大明後世以此為憑，永保漠西一族和平昌盛，漠西一族永不叛離……
永不叛離……
明室的忠良，精忠愛國……瞬間千萬枝寒箭朝芯月飛來，她一陣顫栗，仿佛那箭直直刺進了心窩，結果隻有一個，便是必死無疑。她從不問政事，但也清楚地知道皇上雖廣施仁政，繼位以來致力於各民族融合，但也有絕對不能碰觸的大忌，所以文字獄搞了幾次，民間百姓對”明”字噤若寒蟬。
一張明明白白、貨真價實的大明皇帝的禦筆詔書，一句含有”永不叛離”的言辭，怪不得漠西族要以龍雲圖代為掩蓋，如今的確可謂是證據確鑿，有口難辯。她該如何挽救漠西族的命運？
朝廷多年來四處抓捕反清複明的亂黨，犯者當誅，毫不留情。
難道，漠西族真的要慘遭厄運，無力回天嗎？
芯月跪在地上，隻覺天色陡然暗沉下來，天空灰蒙陰冷，心髒驟然痙攣，一股酸味瞬間湧上喉頭。她極力忍住嘔吐的意欲，蒼白著唇瓣用力擠出一句話：”皇上……這隻是三百年前的一張詔書而已，世事變遷，王朝更替，漠西族也不知道換過了多少任首領……皇上請冷靜，務必要查明真相啊！”
乾隆定立在她的麵前，居高臨下，語氣前所未有的威嚴：”朕早知道你就是如此倔強，那你再看看這些！”
又是”啪”地一聲，一疊東西落在地上，芯月深呼吸一口，強忍著翻湧的胃酸，顫顫地伸出手去。她打開那些奏折，漆黑的瞳孔倏地一縮，然後不斷擴大，擴大……美麗的容顏怔愣了半晌，奏折從無力的指尖滑落。失去血色的唇咬出了淡淡血絲，眼眸被水光洗亮，幽幽擠出兩字：”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