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章【池也篇】斷芳魂
我瞞著端王和元辜去了一趟刑部,點名要查當年因為行刺端王被處以死刑的囚徒名冊。
那些獄卒很是為難,一會兒推脫說積年舊案不好查,一會兒說名冊已上交了,我劈麵打了為首的人兩耳光,“放屁!如此重案你們會處置得如此草率?難道刑部養的都是一群吃白飯的人麽?”
那些人這才期期艾艾地告訴我,當年的刺客剛被押送進來三五日,就又轉接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們也不知其下落。
我慢慢地退出刑部,隻覺渾身上下的血仿佛凝結成了冰,將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悚然的猜測莫過於:蕭徽儀早就知道杯中有毒,刺客也是他一手安排下來“出其不意”打斷的,既然是他的人,自然曉得下手輕重,而這一切都可以嫁禍給求而不得的三弟蕭讓。
所以,他什麽都知道,卻佯裝不知道,多年蟄伏,滴水不漏。
此事被我不著痕跡地埋藏下去,大抵這是我第一次有了決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在這件事後不久,元辜和蕭徽儀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我本以為是那些折紙被下人發現鬧出來的事端,心中為元辜捏了一把汗,她身邊侍女戰戰兢兢將原委告訴了我:皇帝很嘉許的一位將軍,想把女兒許配給蕭徽儀,傳聞此女癡情,甚至願以側室入府侍奉。
雖然明知道身在皇家,早晚會有這一日,我卻仍覺得心中隱隱作痛,尤其是,蕭徽儀臉上的耐心已然所剩無幾。
我低聲勸元辜,“您始終是王妃,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有容乃大.”她啪地打了我一巴掌,轉身哭著跑了。
蕭徽儀歎了一口氣,那本該落在他身上的巴掌輪到了我,頗有如蒙大赦的感覺,他索性揮一揮手,將事情一應甩給了我,“你去勸勸元辜,讓她不要再鬧。”
這位王爺,請問要納妾的人是我嗎?
我本著捱第二巴掌的心思硬著頭皮去勸元辜,她沒有再打我,眼淚也收了回去,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樹下的小石墩上,“我算明白了,再熾熱的一顆心也會慢慢倦怠,也會走到如今的境地。”
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個道理我明白,元辜也明白。我本想再說上兩句話緩和緩和,她卻自己擦幹殘淚,扯出笑臉,“罷了罷了,我認命咯。”
“認命”二字忽然如綿針般刺痛了我,於是我做了生平第二件錯事。
“將軍之女剛烈,元辜又是那樣執拗的性子,恐怕兩者相遇必有一傷,求王爺回絕這門親事。”
我跪在地上陳詞,蕭徽儀把玩著指間的寬墨玉戒,麵上浮出淡淡的笑意,“這就是你勸的結果?池也,本王待你可不薄啊。”
“臣下對王爺同樣忠心耿耿。”我抬頭,直視他的目光,“不然也不會咽下寧王當年的事。”
他麵色陡然悚震,翻身而起,那道黑影完全將我籠罩。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蕭徽儀一字一句地問,“威脅本王的人都已經死了。”
“臣下很清楚,而且臣下既然說得出,便不會是空穴來風。”我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裏,坦然無懼地迎上蕭徽儀的俯瞰。
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所有的刀光劍影都蟄伏在死寂中,他那張俊美的麵龐被黑暗分割,隱匿了大半,看不出究竟是什麽情緒,許久之後,我聽到了一聲輕笑,“不愧是你,池也。”
說完,他親自扶我起來,已換成了和氣的臉色。
“其實,本王也不願迎娶周氏,既然如此,明日上朝時婉辭便是。”
處置妥當這一切,我回到自己的寢房,仿佛整個人都被淹沒在了疲倦之中,其間還夾雜著一絲從暗處悄然生出的悲涼。元辜,即便知道踏入皇家意味著踏入錦繡地獄,你仍然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條路,而從始至終,你都未曾著意過我。
你過得並不快活啊,那麽我這些年來殫思竭慮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日我被端王派遣出城,處理一些流竄在外的異黨,臨走前元辜來給我踐行,我借著醉意問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話,“元辜,你可曾動過嫁給我的念頭?”
於是便有了她那句與眾不同獨樹一幟的回答:池也,我許給你下輩子吧。
呸。不喜歡就不喜歡,說那麽委婉有什麽用?
我朝天翻了個白眼,“用不著,下輩子我躲著你走,千萬別再相見了。”
其實我應該說:“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想了想還是作罷了,說太多萬一傳到蕭徽儀耳朵裏,恐怕他真的要送我去下輩子。
元辜穿著雪芽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大朵大朵海棠。她笑眯眯地揮手送我出城。
那時候我心中在想的是,好久沒有見她這麽開懷地笑了,而且這一次是為我。聽聞此次路過清洲,我會給她帶一大兜新鮮的荔枝,也不知能不能再博她一笑。
我將將在清洲的驛站歇腳,就收到了一封書信,沒有啟名和落款,唯有一行潦草的字跡——元辜有難,速回。
我的部署和同僚都說這來曆不明的東西,多半信不得,可我還是催馬連夜趕了回去。
多半,多半是多少?但凡元辜有一絲危難,我都會去的。
遙遙見到端王府張燈結彩,一團喜氣洋洋,路過的人七嘴八舌,早將端王爺和將門之女的婚事傳遍了。我立馬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心跳如鼓。
蕭徽儀還是爽約了。那,元辜怎麽辦?她自幼被元父視若珍寶,她怎麽辦?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首,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仿佛是端王府上的管事,他沉聲叫住了我,“池公子。”
“怎麽,是我不便回去喝上一杯喜酒嗎?”我麵上掛著淡笑,語氣無不諷刺,“王爺讓你在此截住我?”
那中年男人把頭搖了搖,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悲色,雙眼蓄淚。
“老奴帶您去見元二小姐。”
元辜穿著簇新的白衣裳,靜靜地躺在草席上,我緩慢地在她身前坐下,替她撫平眉峰,看著那上麵十幾個凝結的血窟窿,問道,“怎麽會這樣?”
那人跪下,掩麵痛哭,“公子別問了,給元姑娘好生下葬吧。要怪就怪老奴無能”
我知道他便是蕭讓的人,但我還是拉著他的衣袖直勾勾地追問,“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或許那一晚在我和蕭徽儀對峙之後,他疑心元辜也知道了一切,所以先下手為強,或許是因為元禦史已逝,她不再是不可或缺的籌碼,或許這些年來,他始終是恨元辜敬上的那一杯毒酒的。
總之我走後,他讓手下人殺了元辜。
這並不在元辜的預料之外,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因果,也不哭不鬧,隻是在下人拿來弓腰勒死她的時候說,“我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可不可以不要這樣難看的死法?”
言辭懇切,下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王妃.”
“罷了,人死後是什麽也不知道的。”元辜順下眼睛,“我不為難你。”
那人最終還是不忍,一箭射入元辜前胸,然後草率匆忙地將人扛出了城,其實那時元辜還沒有死,被蕭讓的舊奴救了下來,氣息垂危。
蕭徽儀終是狠戾多疑的,他一定要親眼見到元辜的屍身,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王府出了叛變之人,他放話在城中,言之鑿鑿說我率軍謀反,想要分庭抗禮。
元辜信了,於是她奔赴城門被亂箭射殺,而那一日,正是端王府成親的大喜日子。
我忽然間發現,那些被太傅、元老大人甚至蕭徽儀稱許過的“聰慧”,如今句句都像尖刀在五髒六腑翻攪,假若我不自詡聰明,假若我沒有離開上京這大概是我所做的第三件錯事了,我此生愛慕的元辜,死於暮春時節。
假如你救了一個姑娘,她同你說:“我許你下輩子可好”,這話是萬萬信不得的,一定要趕在所有人之前,用盡少年討巧的手段,與她結為連理。
我將元辜葬在了樹下,院中的白海棠全開花了。
而我留在城中這些年,什麽也沒拿,隻穿著那身衣裳,騎著青驢除了城,隱居風鈴穀。
此生,不必再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