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刑訊
外頭的雪已消融入土,南玄隱卻替辛折璃攏著狐裘披風,又拿了手爐來。
淩嫣此刻的毒已然緩慢蔓延到了雙臂,十指縱然攥入掌心也毫無知覺,她給白芷恭恭敬敬地攙扶著,隻是眼見那女子清瘦綽約、翩然輕舉,通身素白,臉也是白淨剔透的,他二人並行於雪中,是那樣和滿的美景。
而她,背叛了皇家,背叛了宗族,甚至交托了自己的命。
淚不自覺地湧上來,悄無聲息滾落下去,一滴,兩滴。她本以為自己言出必踐,從不後悔的,堂堂東螭國的嫣然公主,怎能後悔?她來便是做好了準備在風雪中孑然獨立的,然而,南軒逸並未將其拒之門外,而是殺掉了那些名為保護實則監視的暗衛,盡力保全她的性命,然後——
讓她看到這二人並肩而行,神仙美眷。
“哎喲,嫣、嫣然公主?”白芷的手接住一滴淚,神色微變,自是會錯了意,“您且請安心,少主既然著意要審那些人,又派了息影前去找神醫,必然是要盡力相救的。”
淩嫣苦笑了兩聲,第一次從喉中發出微弱而低啞的聲音,“我……倒是盼著……這樣死了也好。他既對我無情,卻又不絕情。白芷啊,你說,我此番是不是大錯特錯?”
女人無話可說。
情之一字,何曾有解?
隻得將她扶上了暖閣,又將炭火挑旺,“請公主務必在此靜候。”一麵惶然急迫地退了出去。
寒風料峭的夜裏,被褥皆被淚染作了潮濕的冰涼。
不知是毒發還是別的,砭骨之寒與滾熱輪番交替,炭盆裏燃的銀炭仿佛流轉的火蛇,星星之火,終於熄滅。
辛折璃未曾想到這看似不大的歡館別有洞天,甚至已然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愈往下走就愈陰寒,鐵鏽混合著腐敗的血腥氣,走到石階盡頭,已經能看到木架子上形形色色的刑具,因積年歲久,已被浸透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這楚丹楓,真的隻是麵首而已?”她一麵蹙眉一麵道,“看這裏麵似乎關過不少人。玄隱,我總信不過他。”
男人秉燭在前,沉聲說道,“的確可疑,但如今想要進應天門,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
率先提審的兩人,一名姓孫,一名姓劉,受的傷倒是不重,此刻被綁縛著吊起來也麵無懼色,不知是憑仗著淩儀這棵大樹,還是死生無畏,墨澤用過一輪刑,半個字兒也沒能撬出來。
那群人要麽緘默不語,要麽出言相激,直到辛折璃和南玄隱一前一後地下來,驟然眼前出現這麽個風光霽月的美人,不由得看直了眼。
先才被墨澤鞭笞的姓孫的胖子還嬉皮笑臉地問道,“喲,諸位好是貼心,這三十六計最後一計怕不是美人計?隻是嬌滴滴的小娘子,怕是不夠兄弟們消遣啊。”
墨澤大駭驚怒之下,氣的青筋微突,一腳踹在男人胸口,“你放什麽厥詞!你可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你一個朝廷走狗,連給我們少夫人提鞋都不配!”
南玄隱立在黑暗之中,陰影籠罩了大半麵龐,看不甚清神色,隻是嘴角微微彎,在此情此景下,透出幾分森然詭異來。
頓了一頓,笑吟吟地說,“墨澤,你瞧瞧那刑架,取一把剔骨刀來,哦,再燒一鍋滾水。”
說完,不緊不慢吃了盅茶,其間噙著笑打量這兩個亡命之徒,辛折璃被男人的笑容笑得脊背生寒,比震怒更為可怕的是他這幅森涼的笑麵,亦鬼亦仙,如地獄判官。
那兩囚徒對望一眼,不知南玄隱的葫蘆裏賣什麽藥。
不多時,墨澤取來一把寸尺見長的尖刀來,水也滾沸,霧氣蒸騰。
南玄隱道,“我早年間走訪民間聽過一種奇菜,說這毛驢最好的吃法便是將身上的肉剜下來,任其傷口愈合,再割下新肉下鍋煮了,如此最是鮮嫩。”南玄隱說完,歪著頭一笑,“我想用其餘食材,莫非也是一樣的道理?”
墨澤頃刻會意,摁住孫姓胖子。
孫胖子的嚎叫後知後覺,“你,你敢動我!你可知我主子是何人——”
唰。
第二刀。
“你憑什麽用刑?你憑什麽敢動我!主子不會放過你的!男生女相的兔兒爺!我呸!”
第三刀。
姓孫的明白過來了,南玄隱壓根略過了拷問的一節,他兩眼充血通紅,獰笑,“想撬開老子的嘴,你做夢——”
第四刀。
不知該說那孫胖子無賴皮厚還是骨頭硬,竟然捱了九刀仍拚命掙紮,衝著幾人大罵不止。
南玄隱上前,奪過刀來,刀鋒順著男人小腹一路向下,叫罵聲頃刻間偃旗息鼓,在驚恐沉寂的間隙,慘嚎破喉而出。
辛折璃瞳仁泠泠一閃。
這叫聲未免太令人牙酸。她少見男人這副模樣——他雖然有過殺伐決斷的時候,卻幹脆利落,並不以折磨人取樂。
墨澤亦深有同感,不由得附耳道,“少主定然是為了那雜碎的醃臢言語,這才動了真怒,可見少夫人是主子心尖兒上的人。”
辛折璃縱然也這麽想,到底此話說出來太不合情景,遂紅著臉啐了一聲,“哪裏是為了這些有的沒的,人命關天,也顧不上什麽手段了。”
那人痛的五官猙獰,已然說不出話來,唯有冷汗如雨下。
辛折璃站在角落裏,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和墨澤一樣雲淡風輕,但很難
南玄隱接過紗絹,擦淨血跡,隨手丟在了一側,目光略過眾人,“方才這位兄弟骨頭硬了些,耗了不少功夫,我再給你們最後一炷香的時辰,不交解藥,便交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