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辛折璃舉著肉串兒的手頓時僵住了,在男人低著頭啃餅時,她已然緩緩站了起來,而此刻的南玄隱絲毫未曾意識到危機的降臨,隻顧一心一意對付手裏的餅子。
“嘶——燙!你是不知道,旁人上青樓那是尋花問柳、一擲千金,你猜我怎麽著?別說,這家餅子做的比咱們在婆娑城吃的地道。小爺我,煙花之地走一趟,倒賺了一千八百兩!”
然後,一隻綿軟溫涼的手扼住他的後脖頸。
他轉頭,便看到女子玉麵含春威不露,然而卻在眼角眉梢透出森然寒氣兒,“怎麽賺的啊?”她輕聲細語地將男人拎起來,目光自上而下幾乎將他看穿,“靠這張臉,還是旁的東西?來,我倒是小瞧了我們少主大人,想不到背地裏還能做這種營生。”
“不是,阿離,這——這這這,怎麽突然便動起手來?”
冷豔一張麵龐近在咫尺,她微微屈膝前頂,“你的意思是,不要動手,要動腳?”
“當然不是了!”男人舉手投降,忍不住地苦笑,“殺人不過頭點地,可你總要讓我死個明白吧?我話還沒說完呢,還是說——”他話鋒一轉,語調隨之揚起,“你在吃醋?”
“你——”
“少主大人。”
房門忽然間被推開,門口的少女端著托盤,好不尷尬地站在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告罪道,“奴婢不知辛姑娘也在此,朝朝隻是想著少主遲遲晚歸,想來定然是沒有用過晚膳,便去同後廚房要了些——”
辛折璃自覺麵上微紅,不由得瞬間拉開了距離,倒是男人微微擰眉,半晌才徐徐說道,“你從前不是這般莽撞的性子。”
他這般平靜的語氣反而愈加教人揣測不透,朝朝嚇得登時跪地請罪,“是,奴婢莽撞。”後半句已然帶了些許不易察覺的顫音,一抹飛紅暈開眼角,仿佛下一刻便會梨花帶雨。
還是辛折璃看不下去,主動接過了托盤,“你有心了,哇,還有肉有菜的,不若我們仨加個夜宵?”
南玄隱麵上不大情願,並未發話。朝朝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忙道,“奴婢豈敢,隻不過有些話,人多口雜,總想著需單獨稟明教主才是。”
辛折璃起身,“好,你們且說,我——”才走半步,被男人拉了回來,“坐下來聽著,要救薛瓊可是你的主意,而今拍拍屁股,是要當甩手掌櫃?”
“聽就聽,你凶什麽凶!”
“我還敢凶?”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後脖頸,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是不是要我三拜九叩啊姑奶奶?您、請、坐!”
辛折璃懶得同他拌嘴,索性轉向一直被冷落在側的朝朝,“你起來說罷,跪在風口裏,仔細著了風寒,咱們最近也是夠不太平了。”一麵越過二人順手關上了房門,將爐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少女從始至終都未曾抬頭,看態度仍是恭謹,“多謝姑娘垂憐。”一麵稟道,“奴婢那日送了江姑娘回房,間或聽了一耳朵,江姑娘說,陸龍馮彪之流德不配位。”
辛折璃皺了皺眉,“果真?”
“奴婢不敢說謊,當然,江姑娘許是玩笑話,那群人飲酒劃拳,看上去委實不像是蘇樓主帶出來的人,也怨不得江姑娘說一兩句。”
“這丫頭,就是心直口快……”辛折璃扶額,很是無奈,“跟蕭庭一般無二的性子,這也正是我最為擔心的,此事我會下去同他們慢慢地說,還有什麽?”
“還有便是,馮彪曾在今日問蘇樓主,為何我們魔宮要與他們同行?”
這下輪到南玄隱皺眉了,“此事我不是早就同蘇卿說過了麽?一則是阿離覺得薛瓊凶多吉少,又在島上生了些許惺惺相惜,二來是淩儀的勢力愈加壯大,居然將手伸向三宗四族,焉知下一個要對付的不是魔宮?是以未雨綢繆,攜手合作。這有什麽好疑心的?”
“奴婢也這麽想,可是蘇樓主並未解釋什麽,隻說這是他一個屬下不該問的,便給打發了。”
“許是馮彪存了一口氣在心底,下去後便同……那個奴婢也不知道叫什麽的供奉閑話,說得十分不堪。”
“有多不堪?”
朝朝遲疑了一下,許是在斟酌用詞,南玄隱指節輕扣桌麵,“你說便是。”
“說……江姑娘是個災星,若不是她鬧這一出,陸龍便不會重傷至此,還說我們兩派看似和和氣氣,不知各懷了什麽心思,與其如此倒不如大家各自走各自的,勝過這許多疑心。”
辛折璃不曾想到,原來她一廂情願以為誤會已然解開,蘇卿並無芥蒂在心就成了,卻忘記了他們縱然顧得大局,同門、屬下卻未必齊心,一時間陷入苦思之中。
南玄隱問道,“依你所見,計將安出?”
朝朝似乎沒想到男人會這般請教於他,一抬頭,便撞入那雙波光粼粼的瞳子裏,有一瞬間的慌神,“奴婢私心想著,既然如此,倒不如讓辛主子的兩位同門先回去,一則免去九歌重樓這許多非議,再說江姑娘受了不小的驚嚇,實在不宜在此時此刻進宮。”
男人尋思了一陣,點了點頭,“知道了,你且下去罷。”頓了頓又補充道,“有勞。”
那半句輕飄飄的話卻似綿針一般,戳在了少女心最柔軟處,她匆匆行了禮,斂襟趨步而去。
暖閣內沉默了片刻,南玄隱偏頭看女子,“阿離,你怎麽想?”
辛折璃苦惱地抓了抓頭發,哼唧了半晌,才嘟嘟囔囔地抱怨道,“所謂人心海底針,今日我才是見識到了,我又不曾當過什麽掌門長老、什麽少主樓主,哪裏懂得收攏人心?不過我倒是有個法子,說來你聽聽。”
男人將板凳挪過來寸許,支頤巴巴地看著她,倒像是私塾裏認真求教的少年。
“眉兒倒還好說,她的性子縱然稍稍直快了些,到底還是個識大局的。隻是我那個師弟蕭庭,幸虧他沒聽見馮彪等人的議論,不然哪,我看這閣樓的房頂都得給掀翻了去。既然如此,這二人的確不宜隨我們進宮,還有一樣——池也也不能去。”
“這又是為何呢?”
“你想啊,淩儀若非走火入魔,行功出了岔子,怎麽會如此兵行險著,連無塵都給派遣去南海了?我看池也幾番遇刺,多半也是她的爪牙,畢竟江湖之上若論醫術,這廝也算是頂出挑的了。”
南玄隱點了點頭。
“正好,眉兒和蕭庭如今這身份也是進退維穀,不若我們——”辛折璃湊近耳語了幾句,男人頃刻意會,點了點頭,“英雄所見略同。”
“呸,明明就是我先想到的!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辛折璃兀自尋思了一陣,又遲疑著說道,“論理說,你如何禦下輪不到我置喙,隻是你對朝朝,未免也太……”
男人抬了狹長的鳳目,在仰頭之時,眼尾留下優美的深褶。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既能作出過背叛我的事,想要從前那般心無嫌隙是不可能的。”
“也許,有不得已的苦衷呢?”辛折璃的聲音不覺低了下去,“就像曾經我在北海十二峰……人人皆道我忘恩負義、離經叛道。可知眼前所見,未必就是真相啊。”
南玄隱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一個玉鐲,並些許銀票。
“你不是問我上青樓做了些什麽?自然是追查那催花散的賣主和近日來的買家,你要真相,這便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