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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錦繡地獄無明路

  重華宮。


  仍是冬雪未消的時節,庭前紅桂卻開得異常繁盛,在澹澹的月光下如點點的流赤碎金,香氣馥鬱遊離,近乎妖異,白石為欄,層層蜿蜒向下引了一脈溫水,潺潺細流,煙霧繚繞。


  淩儀在夢中見到了那個人——同樣是冬日,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分明聽到了那腳步聲卻佯作不知,男人衝自己伸出手掌,那點殘溫曾經是她賴以支撐活下去的倚仗。


  無數碎片光怪陸離、紛至遝來,最終定格在他跪於殿前,握住她的手。


  ——“臣,特來向殿下拜別。”


  於是她倏然驚醒,沁涼的風隨著錯金虯龍雕花長窗的推開湧上來,織金茜素紅帷幔一層一層蕩開,她精神陡然一震,察覺到了近在咫尺的男人的氣息,下一刻已然探出右掌,死死扼住了那人的脖頸!


  今夜召來的是翰林院門生虞行止,此人師從祭酒,生的一副極清疏沉靜的書生相,又有“青衿檀郎”之稱。


  其文才自不必說,然而對武學卻是絲毫不通,夜半忽然被淩儀掐著脖頸,窒息感令人猛然從夢中驚醒,求生的本能令其四肢抽搐掙動,待二人一前一後清醒過來,淩儀望著虞行止那張因氣血滯澀而青白的臉,這才驟然縮回了手。


  她能清楚見到男人那雙冷而通透的眸中閃過的懼色。


  “殿下的手這樣涼。”虞行止起身整理衣冠,將一雙如玉的手掌舉過額頂,“想來是夢魘著了?”


  淩儀神色微變,倒未曾想到男人會這樣說,那聲音如戛玉敲冰一般,倒教她心神寧靜了許多。


  “本宮夢見了故人。”她攏了攏赤色的小衣,指尖盡是錦被上繁複的花樣。


  赤桂的氣息愈加濃烈,幾乎蓋過了內殿之中燃著的燕宜香。窗欞之外翦風貫入大殿,風吹過無數重幽寂垂地的帷幕,像有隻無形的大手般蕩起兩人的衣袂,恰如雙蝶振翅。


  “你替本宮蓖一蓖頭發罷。”淩儀鬆鬆攏了雙鸞團雲紋絳紅色披風,曼步至妝台前,身後逶迤的裙擺燦若雲錦、紅如焰火。


  “臣下遵命。”


  虞行止有一雙極清瘦修長的手,脈絡分明,光潔而無一絲瑕痕。


  和他一般無二。


  “你博古通今,替本宮解一解夢。”淩儀百無聊賴,用螺子黛細細描眉,“逝者已逝,為何仍入夢來?”


  虞行止淡淡笑道,“此夢無解。”


  “為何?”


  “若說夢隻是夢,殿下不必憂思過度,那便是臣為保全性命的敷衍之說;若說是令殿下念念不忘之人,適才夢中驚醒,殿下並非隻有感懷,是以此人令殿下愛恨交織,但您不願臣知道這些,因為臣終究隻是臣。”


  淩儀點絳唇的指尖停在半空,許久方才徐徐笑道,“所以本宮願留你在身邊,同聰明人說話,是能免去許多功夫的。”


  虞行止依舊恭恭謹謹垂首,不卑不亢,“臣謝過殿下。”


  鏡中的女人微微偏過頭來,朱唇濃豔開合,“行止,本宮從未問過你——你也到了加冠之年,也是猝不及防被傳召入宮,你可曾有心悅的女子?”


  許是此問來的猝不及防,恰如擊碎薄冰的石頭,“咚”地一聲,令原本便薄如蟬翼的和滿四分五裂,心隨之沉了下去。


  “臣沒有。”


  男人的下巴被倏然挑了起來,淩儀那雙極媚的眼中劃過戾色,“你大可身在曹營心在漢,但本宮討厭欺瞞,你最好記住。”


  虞行止麵上並無懼色,隻是低垂了眼睫,“臣自十二歲便有幸得蒙垂青,拜祭酒大人名下,翰林院又皆為世家子弟,其實,臣,未曾見過許多姑娘……”


  此話說完,玉麵倒是微微漲紅。


  淩儀“嗤”地一聲笑出了聲來,虞行止的秉性就像是冰蠶絲織就的緞子,冷亦冷,柔亦柔,然而自內到外,卻是清清白白的。


  見慣了宮中的阿諛奉承,見慣了太多曲意迎合,這樣的人也好。


  “照你這麽說,豈非是本宮斷了你的姻緣路?”淩儀半笑不笑地反問,“即便日後你出了宮,誰家敢要本宮曾經用過的人呢?”


  虞行止垂首,似乎在認認真真地思考此事,修眉亦不覺微蹙。


  女人有心逗他,“這也不打緊,你看上誰家姑娘,隻需言語一聲,本宮便是綁也要綁送到你榻上,逼著也得同你拜天地。”


  她的檀郎終於惶然回神,登時跪下,“不可、不可!其實……臣兄長見罪於天子,殿下願意為了臣開口饒他一命,臣感懷在心。至於成家,在臣看來倒不是這天下第一要緊事。”


  “哦?”藍寶石鏤金護甲轉弄著流蘇,她閑閑道,“那在你看來,什麽才是天下第一的要緊事兒?”


  “臣下不才,忝居祭酒大人門生之位,如今卻不曾為朝廷效力分毫,自覺羞見天顏。”虞行止抬眼,清淩淩的瞳子不閃不避看向她,“若殿下肯委任於臣,這萬民蒼生便是第一要緊事。”


  蒼生?


  嗬。


  淩儀在心底冷冷笑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天與地未必不仁,但皇家必然不仁。若寄希望於她、於皇帝、他們這群冷心冷血的家夥,隻怕這條命都難保。


  “你歇息吧。”她不再與男人調笑,神色便在刹那間不怒自威,“本宮閑來無事,出去走走。”


  虞行止斂容稽首。


  “是,恭送殿下。”


  淩儀信步到了殿外,叫晚風一吹,方發覺內裏中衣,已經被冷汗濕透,方後悔先才沒有披了披風,至少拿個手爐也好。


  她修習功法急於求成,甚至比當年的無塵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這具身體終究不如意,旁人隻道長公主文韜武略,修為也是一頂一的出挑,唯有自己知道,內息一旦紊亂,便要生生遭受水深火熱之苦。


  經過了花木、欄杆、回廊、深牆的反複折蕩,兼之她有意隱匿行蹤,腳步已經變得柔和、近乎微不可查。中門的四個青衣侍女已然困倒了一片。


  涼風影動,那偏殿的長廊走到盡處,緊挨著後苑皆種滿了一人多高的桂花樹,枝葉廣茂,然而樹下卻傳來籌光交錯的言語聲。


  許是料定此處偏僻,又是深夜,那話語聲不大不小,恰清楚地落入耳中。


  “林公子今日怎麽也來吃酒?”


  “哼,走了個楚紅楓,來了個虞行止,淩主子的口味換的比這天變得還快,我算哪門子公子?榻上那位祭酒的高徒才是公子呢!”


  “你說說,他那等青澀不知人事,能玩出什麽花樣?”


  “嘖嘖……”


  酒杯碰撞,閑談隨著醉意愈加不知收斂。


  無人注意到,花影偏移,桂樹之下,女人的神色在明滅之間一寸一寸冷卻。


  “她啊,不過是托生了個好人家,太後疼著,皇上礙於做給朝臣們的麵子,不得不以禮相待。如此淫亂不守婦道的女人,若真扔在民間,隻怕早死了千百次了!”


  “那可未必,到底有這麽一副妖媚皮囊,若是肯委身侍奉男人,隻怕在樓欄勾舍也未必不是魁首啊!”


  “程兄這麽說,在下倒是想起一宗密聞。”


  “哦?快說快說,我敬三杯,說!”


  “聽聞淩主子早年間也是流落民間過的,那時的夢陵,大祭司的地盤,你細想想,從小被無塵那老狐狸調教長大,自然用心雕琢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嘖嘖,這才是極品哪!”


  庭外林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飄飄的笑。


  “對月相酌,這樣好的興致,怎生落下本宮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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