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甜味蜜糖(8)
S市療養院位於城西半山腰, 前些年新選址的建築區,遠離市中心的喧囂,環境清新怡人。
從八百關到那,車程一個小時。林深開車, 第二排坐著科技部的人, 後排留給他們。
三個人並排坐,姜皚坦然坐在正中間,拿出手機玩植物大戰殭屍。
科技部經理是個老頑固, 剛開始並不認同伊藤提供的治療儀核心科技, 放到往常這種小調研根本不用他親自到場,一般都是產品投入市場前的最後一次測試需要他認證簽字。
一上車,他便開始和江吟探討核心科技遭泄露的問題, 說話間有意無意瞥向對面的女人。
商務車空間大,姜皚交疊起雙腿, 手機放置膝上, 目不轉睛盯著屏幕。
江吟聲音很涼,言簡意賅應付了老頑固幾句, 低頭看姜皚手中的遊戲。
「完了,要死了。」
姜皚沒眼繼續看突圍而入的殭屍啃掉她辛苦栽上的花,直接關閉屏幕退出遊戲。
車廂里溫度高, 她挽起衣袖,半靠在江吟身邊, 忽然想起什麼問李倩, 「李秘書, 最近穿衣風格變了不少啊。」
李倩:「姜助想表達什麼?」
姜皚搖搖頭,端著打量的視線慢悠悠從她頭頂往下,目光定格在那件打底裙上。
「Z家的這款羊毛裙,風格鮮明,模特搭配黑色機車皮衣最顯身材,李秘書有空可以去可以去看一看。」
李倩臉上表情掛不住,不滿得很明顯,「我不走這種路線。」
姜皚低低「哦」了一聲,手指放在膝蓋上輕點幾下,「那要不我給你我這條裙子的鏈接?國內官網上應該還有售。」
李倩氣急,但礙於江吟在場,沒敢發怒地太明顯,「姜助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姜皚平時穿衣風格固定不變,她自知長相過於凜冽,給人以視覺衝擊。為了降低別人因長相對她產生的不友好,選擇日系溫柔風中和身上的攻擊性。
李倩張揚,風格多變,唯獨不曾穿過淺色系的衣服。
姜皚輕輕咬了下舌尖,平息住胸腔中涌動起的燥意,「沒什麼意思。」
只是單純的不爽罷了。
吃飯的時候看到她今天的打扮,就已經很不爽了。
車中途停了一會兒,林深細心周到,給大家透氣的時間。
困意浮上來,姜皚小幅度打了個呵欠,沒一會兒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後半程車子開得很穩,沒有顛簸,江吟卻依舊覺得她睡得不舒服。
趁大家的注意力沒在他們身上,手指微動,偏過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姜皚睡眠淺,稍稍一動她便醒了。抬起頭,下巴墊在他肩膀上,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又縮短不少。
除了頂層幾個眼神好的人,公司里沒幾個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姜皚頗為不贊同地縮回身子。
江吟眉頭微微蹙起,她躲什麼?
姜皚閉上眼,重新靠回椅背,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尋了個舒適的姿勢握在手心裡,輕輕喟嘆一聲。
沒緣由的愉悅和安心。
到達目的地,姜皚下車后粗略看了眼周圍的環境,倒真如他們所說,清新自然。
瓦白色建築的表面毫無歲月斑駁的痕迹,綠化帶延申至療養院最里側,新移植來的四季青依舊鬱鬱蔥蔥。
負責接待的護士長帶一行人入內。
花園裡有不少小孩在家長的陪同下散步。
姜皚看了眼離她最近的男孩,嘴角下意識繃緊,如果沒猜錯,他應該是自閉症患者。
無論家長怎樣逗笑,永遠冷著一張臉,沉溺於自己的世界。
她不動聲色斂起外漏的神色,跟在人群後走進大樓。
前期受調研的心理疾病患者已經簽署好協議,兩男兩女,年齡各不相同。
護士帶他們到302病房,經過走廊最盡頭時,一陣壓抑的嘶吼聲響徹整個樓層。所有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定住,科技部今年入職的小姑娘被嚇得瑟縮起來。
狹長的走廊,站在入口這端,根本望不清盡頭在哪。唯有從窗外泄入的陽光,將所有的陰森可怖全部驅散。
姜皚攥緊垂置身側的手,條件反射般的後退,這種聲音讓她像是突然穿越回多年前,暗淡無光的房間中伴著嘶吼傳來的器皿破碎聲——
「姜助,我們進去吧。」
回到現實。
李倩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擦肩而過。對於姜皚莫名來的恐懼,她無法理解。
江吟站在隊伍最前面,察覺到什麼側過身子,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落到姜皚身上。
她硬著頭皮走進去。
如果真的害怕的話。
就站到他身旁。
房間里窗帘緊閉,所有的擺件與用品一概使用塑料製成。
看起來年紀不過十八歲的女孩縮在角落,呼吸急促,手指緊緊抓著裹在身上的毛毯,力氣很大,指縫中依稀有血滲出來。
護士長交給他們的資料上寫,這個女孩早年因為家庭暴力患上雙相障礙,後期衍生出躁鬱傾向。
大致了解完情況,護士長帶他們到下一個病房。
姜皚定在原地許久,江吟離開前,聲音放低交代,「如果累了,就去大廳等我。」
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一群人離開后,縮在角落的姑娘終於抬起頭。
「姐姐,你也快走吧。」
姜皚一怔,抬起頭來。
她抱緊自己的肩膀,一雙眼睛在微光的映襯下漆黑清亮,「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緊藏在心底一隅的某些情緒被不輕不重拉扯出來,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艱澀無比,姜皚按住狂跳的心臟,狼狽不已地離開房間。
她以為自己可以面對的,但最後只有扶著牆不停喘息,無法控制腦海中所有的思緒紛雜亂套,甚至抓不住記憶最起始的結點。
好不容易將心緒平穩住,姜皚坐在大廳的沙發里等江吟回來。
一刻鐘,男人出現在樓梯口。
她抬起眼,睫毛不停地顫,沉吸一口氣恢復平常的表情,「怎麼只有你自己下來了?」
江吟垂眸,發現她眼眶有些紅,「怎麼哭了?」
須臾,姜皚微微歪了下腦袋,唇角翹起,吐字緩慢清晰,「聽了段故事,發現太感人了。」
「……之前沒發現你那麼感性啊。」江吟無奈彎下唇角,「是什麼故事?」
「那個小姑娘。」姜皚攥住他的衣袖,垂下頭靜靜地問,「你覺得她像個怪物嗎?」
江吟頓了頓,后又平靜緩慢的說道:「她不是。」
她只是情緒比平常人激烈一點。
姜皚幾乎能猜到他的后話。
攥緊他衣袖的力道逐漸縮小,最後鬆開,「今天陪你來真的是好累啊。」
嘆口氣,掰著自己的手指小聲嘟念,「不知道江總給不給加班費。」
「你想要多少?」江吟伸手捏了捏她鼓起來的臉頰,「一個吻,夠不夠?」
姜皚轉了轉眼珠,「能折現嗎?」
「……」
**
隔天上午,江吟帶著林深和市場部經理到京州出差,三天後歸。
姜皚幫他收拾行李的時候順帶也收拾好自己的,畢竟他不在,住哪都一樣。
臨別前,姜皚踮起腳勾住他的脖頸,「天氣預報說京州比這裡冷好多,你注意保暖。」
「我很快就回來。」他順勢擁住她的腰,垂下頭,輕淺的呼吸落滿她的耳側,「我不在的時候,好好待著。如果我回來見不到你——」
話語頓住,戛然而止。
姜皚上半身往前傾了傾,「那我不就自掘墳墓了,好不容易追到的又作沒了。」
江吟彎起嘴角,逆著光線,側臉隱在晨光里,只給她一個朦朧剪影。
「知道就好。」
說完,手機鈴聲響起,林深已經到樓下。
姜皚乖巧地遞給他外套,一雙漂亮的眼睛里盛著光,「等你回來哦。」
等他身影消失在電梯里,她才關上門。
尹夏知輪休,約姜皚去逛街,她看了眼放在門口的行李箱,挑起眉。
「行啊,來這接我。」
姜皚是個獨居不愛外出的離群索居型生物,尹夏知十次邀請九次都會被拒絕,今天倒是轉了性。
等她看到拖著箱子的女人站在馬路邊上,立刻懂了,甚至想就地拐彎自己去逍遙快活。
尹夏知:「怎麼,從男朋友家搬出來了,發現只有距離才能產生美?」
姜皚搖搖頭,「他出差了,我到你家住兩天。」
尹夏知雙手砸到方向盤上,「我他媽真是作孽。」
姜皚:「?」
她說錯什麼了嗎。
「姜皚你自己沒有房子嗎?御河山莊二期現在都賣到五萬一平。」尹夏知收斂起怒火,沉吟片刻,選擇勸導為主,「你可以賣掉然後到江吟同小區買一套。」
姜皚捋平大衣上一道明顯的褶皺,嘆口氣,「不行啊,既然那麼值錢,就得放著它升值啊。」
「你想留著當嫁妝,我覺得人江吟不在乎。」
姜皚附和點頭,「只要我人嫁過去就行。」
尹夏知又沒忍住,再次按響喇叭,「記著,兩次鳴笛,到時候跟我到交管局交罰款。」
經過國貿商廈,姜皚百無聊賴打量周圍,目光飄忽不定,從遠處的高樓大廈落到近處擁擠的人潮。
忽地,兩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姜皚皺眉,那兩個人她的確很熟悉,但什麼時候摻和到一塊去的她無從知曉。
「夏知,倒回去。」
尹夏知哼著歌,猝不及防聽到她的聲音,「倒哪去?」
姜皚抿下唇角,眼風瞬間變得凜冽駭人。
「我看到周逸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