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葉無垠(7)
吃醋?
陽樰竟一時語塞。
吃了嗎?吃了。
想承認嗎?不想。
陽樰眨眨眼,滿面無辜, 帶著點兒「你是不是瘋了」的無語與真摯:「沒有。」
下意識地, 她在抗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死灰復燃的——對衛捷的喜歡。
陽樰覺得自己挺作的。
一邊抗拒,一邊又要到他眼前晃, 再胡亂吃個自己都嫌隔夜餿的醋。
然後還假惺惺地不承認。
她到底圖個什麼?
心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拔河,一個說:「我就是喜歡他啊!」
另一個說:「別愛他,沒結果。」
倆小人旗鼓相當, 拼了命地拉扯, 誰都不肯向對方妥協。
然後陽樰就抱著膝蓋坐在正中央的那條線旁邊,面前擺個小碗, 裡頭放著塊還在跳動的心尖肉, 說:「賭注我下了啊,你們誰贏了,這塊心尖肉就歸誰。」
太難了。
無論誰贏,這塊心尖肉都要捨出去。
要麼舍給衛捷, 要麼舍給無望的堅持。
「衛捷,」陽樰垂眼看著他搭在自己腕上沒有鬆開的手, 心跳加快,頭腦卻很平靜, 「你記不記得——四年前的除夕, 你對我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衛捷的回答不帶猶豫:「記得。」
陽樰抬頭。
男人眼角挑著笑,如同四年前那樣, 手滑下, 執起她的手抬到唇邊, 像一個風度翩翩的紳士,薄唇在她的無名指落下一個吻,磁性的嗓音揉碎了似的:「等我回來。」
陽樰記得,彼時齊女士還沒有和裴劍林在一起。兩位母親,三個孩子,兩家人一起過的年。在衛書莞家。
五人里只有衛書莞不喝酒,就連陽樰,那天晚上被過年的團圓喜氣感染,也喝了四五杯。
她酒量說不少多好,四五杯下肚后,人就有點飄了。
飯後她想幫忙收拾碗筷,衛書莞可不敢讓一個小醉鬼幹活,「我和你.媽來就好,乖,上去叫你衛捷哥下來,一會兒看春晚了。」
陽樰張著嘴傻呆兩秒,遲緩地消化掉她的話,「哦」了一聲。
陽萩早就喝癱了在沙發上睡得豬一樣,陽樰上樓前還往他臉上呼了兩巴掌,企圖把這頭豬叫醒。
叫醒失敗,她拍拍臉,上樓。
她扶著牆,感覺自己是清醒的,就是不知道走廊怎麼歪歪扭扭的。
終於停在衛捷房間門口,她扒著門框,喊了一嗓子:「衛捷哥哥——」喝過酒後的嗓音黏黏糊糊,充滿少女稚嫩的依賴。
衛捷在連著房間的小陽台抽煙,他沒像豬頭陽萩那麼放縱,將酒量克制在了自己能維持清醒的範圍內。
行李箱打開放在房間地板上,裡頭的行李整理了一大半。
煙霧裊裊,一根煙快要燃盡,明滅的火光就快觸碰上他如玉的指骨。
聽見小姑娘的嚎叫,他將煙在陽台欄杆上摁滅,扔進擱在一旁的煙灰缸里。
嚴寒冬日,細絨般的雪花落在欄杆上,化成一圈水漬,暴露在外的陽台氣溫低冷,衛捷回到房裡,關上了陽台的門。
小姑娘蹲在他的行李箱前,手裡挑挑揀揀,將他疊放好的衣物扔得亂七八糟,滿地都是。
「……」
衛捷在她面前蹲下,好笑地捏著她軟軟的臉頰,口吻卻不甚在意:「翻哥哥行李箱幹什麼,嗯?」
陽樰口齒不清地說:「看看李有么有私藏小秘密。」
「哦?那翻到了嗎?」
小姑娘很失望:「么有。」
衛捷鬆開她的臉蛋,緩聲說:「小秘密沒有,但衛捷哥哥有句話想跟你說,要聽嗎?」
「聽!」
醉態朦朧的陽樰和清醒時渾身長滿刺的小刺蝟截然不同,衛捷勾了勾手指,她眨巴著杏眼乖巧地湊過來。
「這次離開,我可能很長時間沒法回來了。」他低聲說,「你要乖乖的,知道嗎?」
陽樰醉著,但跟他抬杠已成習慣,頓時不樂意了:「我以前不乖嗎?」
衛捷笑出聲,順著她輕聲哄:「乖,你最乖。」
小姑娘滿意地哼唧。
「所以——乖乖的小公主,」他斂了些許笑意,牽過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在無名指上很輕地,落下一個吻,嗓音被酒浸泡過後變得低醇,磁而沙啞,「等我回來。」
宿醉過後,陽樰不記得自己在衛捷房裡幹了什麼,唯獨記得,他的那個親吻,那句「等我回來」,以及他帶笑的眉眼後面,是冬夜裡飄搖落下的細碎雪花。
而四年後的現在,已將近初夏。
陽樰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頭,正要抽回來,就聽衛捷喟嘆道:「顯然,小公主現在……並沒有準備好。」
她背脊一僵,有種戳破心事的狼狽,乾乾地「哈」了一聲:「準備什麼,出嫁嗎?」
「原來你默認到這一步了?」衛捷狀似驚訝了一下,隨即愉悅地揚起唇角,眼睛彎成月牙兒,「小樰妹妹,我很開心。」
「……」
他最會挖坑給她。
熱意衝上臉頰,陽樰低下頭,匆忙地辯解:「我沒有。」說完,她不僅臊,還躁,「我也沒有吃醋!」
「陽樰。」
男人的口吻倏地變得很認真,聲音很輕,叫了她的全名。
陽樰咬著唇,手攥住了衣擺。
他幾乎沒有這樣叫過她的全名。
神經緊繃起來,她隱隱覺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讓自己輕鬆應付過去了。
而他只是問了一句:「你真的能做到只把我當成——你哥哥的朋友么?」
陽樰呼吸一滯,一個「我」剛出口,就聽他繼續說道:「至少,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只把你當成朋友的妹妹。」
輕輕的,卷著似自嘲般的笑意。
陽樰覺得自己站在海邊的某塊礁石上。
從遠處的海平面掀起了浪,海浪越翻越大,攜著清風明月,迎面撲過來。
她只能看著,無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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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捷的話,挑開了陽樰一直以來裹著自己的一塊布。但他只掀開了一個角,從不從那一角鑽出去的選擇權,還在她手裡。
而他只是保持著掀開的姿勢,靜靜地等著。
陽樰腦子很亂。
衛捷很有分寸,沒有再逼她。
小姑娘總是在躲,激一激,夠了。過猶不及。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直微妙到晚上。
衛書莞當沒看見兩人的詭異沉默似的,該什麼樣還什麼樣。飯後,陽樰洗好碗,便陪她在客廳看電視。
衛捷上樓去了,不知道在書房裡幹什麼。
裴澍的視頻總是來得這麼不講道理。
那邊正值清晨,他手裡拿著個三明治,邊走邊吃,應該是要去上課,鏡頭晃得彷彿乘公交車沒抓扶手一樣。
陽樰把手機一扣,「你先找個地方好好站著。」
不是聲音就是畫面,這丫就不能正常地連個視頻?
那邊敷衍地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好了好了。」
陽樰拿起手機,他找了個樹蔭站著,手裡的三明治也吃完了,包裝袋似乎還抓在手裡,捏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裴澍定睛瞧了她幾眼,確定她沒有受傷,才問:「店裡怎麼突然有人鬧事啊?」
解釋起來複雜,陽樰簡短地說:「被變態盯上了。」
裴澍皺眉道:「沒事吧?」
「還好。」陽樰說,「對了,損失賠償我拿到了。」上午只跟他報了店裡有多少損失,忘了說後續。
裴少業財大氣粗,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就那點兒錢,拿不拿到都隨便了。」
陽樰嗤道:「你還挺豁達。最近看朋友圈了嗎?」
「嗯?」
「沒看?」陽樰忍不住露出同情的壞笑,好心提醒,「你最好現在趕緊看一看。」
「有什麼稀奇的啊?」裴澍漫不經心地邊說邊打開朋友圈,剛划拉兩下,猛地一噎,表情像吃了蒼蠅。
無語,又驚恐。
他磨了磨牙,「親姐,我謝謝你了。」
「小意思小意思,姐姐應該做的。」
陽樰也是今天看朋友圈才知道,齊女士和裴劍林雙雙跑國外去了,好巧不巧,就去了裴澍那兒。
衛書莞這時也湊了過來,「在和小澍通電話?」
「視頻。」陽樰摘了一邊耳機,遞過去。
那邊裴澍倒是熱情:「衛阿姨好啊。」
衛書莞笑意盈盈地應著,陽樰乾脆把另一邊耳機和手機都交過去,給他們倆聊。
裴澍最會討叔叔阿姨輩的歡心,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衛書莞臉上笑容就沒停過。
正好,杯子空了,陽樰趿上拖鞋,起身去倒水。
飲水機就在樓梯邊,她轉過身,衛捷已經悄無聲息地下來了,靠在樓梯邊,手裡把玩著打火機,面色平靜。
陽樰也不跟他說話,視線放在飲水機吐出的細細水柱上。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沙發的方向眯了眯眼,衛書莞和視頻對面的年輕男人相談甚歡,「那是裴澍?」
陽樰以鼻音作答:「嗯。」
「你們關係挺不錯。」
陽樰捧起盛夠水的杯子,琢磨著,他這個「你們」的指向範圍有多大?
是說她和裴澍,還是說,裴澍和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男人半垂著眼帘,臉上神情倦懶如往常,情緒難辨。
打火機的蓋兒在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開又合上。
陽樰歪了歪頭,沉默兩秒,小聲地問他:「你……是不是吃醋了?」
啪。
打火機的蓋子再度合上。
衛捷掀了掀眼皮,同樣微微歪頭看她,語氣真摯得同白天的她如出一轍:「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