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麻煩
謝家降爵，元氣大傷，現在卻不是運作重獲皇恩的好機會，隻有低調蟄伏才是要緊。恰好蕭莊宜的婚禮是一個機會，既能讓謝家重新在京城之中抬起頭來，也不打眼，謝家人在婚禮前後出門走動就不顯得突兀。
??所以不管是處於利益考慮，還是出於外祖舅舅們對蕭莊宜的嗬護之心，謝家在婚禮前夕肯定要來人照顧蕭莊宜，為她送嫁。
??馨宜猜著，謝家大夫人為了府裏和女兒的前程會來，二夫人幫丈夫傳話會來，四夫人盡禮數會來，可唯獨沒想到來的卻是三夫人。
??當初馨宜離開謝家到侯府陪姐姐的時候，三房一家還因為屢次的衝突和沒臉一個個稱病不見人呢，馨宜以為這次婚禮，他們必定也是推脫勉強，不肯到場，誰知道不但三夫人來了，還帶來了她的女兒五小姐，甚至帶著妾室何姨娘和何姨娘生的謝三少爺。
??她們正在蕭莊宜的宴息室裏陪坐說話。
??馨宜進屋見到她們，就知道三夫人的到來是個麻煩。
??謝家降爵獲罪，其實，並不是因為蕭莊宜跟蕭鵬舉的官司，起碼明麵上不是。朝廷下來的旨意，是因為謝家枉法造孽，戕害無辜，魚肉百姓，毀壞朝綱什麽的。所列的罪狀裏，包含了一些諸如不顧佃農死活收租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弄權幹預地方政務，包庇魚肉鄉裏的豪紳，接受罪官賄賂為之翻案等等的事情，差不多都是國公府這種頂級豪門的人平日會做的。馨宜一個外來者都知道，像這種門第，在外幫誰托個人情辦點小事都是尋常，很多對底層來說天大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就是小事一樁，動動嘴就能解決。
??像是紅樓名著裏薛蟠打死人輕易就讓賈家給平了，這種命案在賈家隻是一個談資，不算什麽。但要是真的追究起來，也是能被朝廷當罪狀打擊賈家的。
??謝家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公侯之家都是這樣，可當皇帝要收拾謝家的時候，平日裏的“小事”就一項項被列起來，成了錘死謝家的罪過。
??馨宜得知謝家的罪狀時，隻是暗自感歎一番，倒是沒為謝家各色人等做過那些事而驚歎不解。
??唯有一件事她覺得古怪。
??就是其中有一條罪狀，說謝三爺手段殘忍濫殺無辜，殘害妙齡女子，犯下虹雲縣驚天命案，看的馨宜好多疑問在心頭。
??難道前些時間謝二爺出京去虹雲查的那個案子，案犯就是謝三爺不成？
??那麽，在謝家獲罪之前，謝二爺知道是謝三爺幹的嗎？謝家獲罪前夜，謝二爺就有動作，他是為了這個案子描補？
??但馨宜也一直沒機會找到謝二爺問清楚。她是在太後宮裏時，有一天午睡沒睡著，她在廊下的花樹影兒裏乘涼，大宮女冬紅跟她閑聊，說起謝家的案子，冬紅把詳細旨意透露給她的。她跟冬紅相處得不錯，但也知道冬紅會透露這個，也是有太後許可或直接授意的。
??她當時沒說什麽，也不細問，選擇了隻當不知道，事後還是如常陪伴太後。
??後來太後倒是有一次主動提起，問馨宜說：“等你姐姐出嫁了，你還住在謝家嗎？你們川南侯府怕是你住不慣，要不然跟著你姐姐在王府也好。”
??馨宜笑說：“不瞞您說，其實我總覺得在大宅門裏怪悶的，有時候聽我家姨娘說起小時候在市井長大的那些事，聽著怪有趣，要是以後有可能，我能在市井裏生活才好呢。”
??太後說：“你這孩子，人家不少像你這樣的姑娘，談起出身就不自在，不願意讓人知道是姨娘生的，你倒好，大方提起，還告訴人家你姨娘出身市井。”
??“出身難道能決定一個人的好壞嗎，我本來就是姨娘生的，有什麽不好提的呢。我也不怕您笑話，我真的覺著，外頭街上百姓家的姑娘比我過得自在。”
??太後道：“你在謝家，外祖家總不比自家，可憐見的。眼下謝家這樣子，大概你會更不自在吧。你在宮裏幾天，就沒想過想想辦法？”
??“我想什麽辦法？”馨宜愣了一下，“您是說想辦法幫外祖家？朝廷的事我又不懂，朝中降罪，那必定是謝家有過錯。我隻知道有錯要改，有錯當罰，就是我往常做了錯事也會跟姐姐和外祖母告罪，不會想辦法給自己開脫，姐姐和長輩訓斥我我也會認的。”
??後來太後沒再多說什麽，這話題就岔過去了。
??馨宜知道太後對她好是好，可並不是穩當的靠山，她唯有懂事乖巧安分守己，不該她這個身份做的事說的話絕對不說不做。
??為謝家求情？最後不但求不到情，連自己和姐姐恐怕都要搭進去，還談什麽照拂外祖母。
??可今天剛一回來，謝三夫人就在蕭莊宜出嫁之前登門，真是個大麻煩。
??三夫人為什麽不明白，現在謝家最要緊是保住蕭莊宜的身份呢？
??讓天家對蕭莊宜起了嫌惡和警惕有什麽好果子吃嗎。
??馨宜看到三夫人，臉色就淡淡的。
??一見馨宜進屋，三夫人比蕭莊宜還先一步站起身來，衝著馨宜就過來了。
??馨宜身邊的白鶴連忙下意識上前兩步，擋在了馨宜前頭，怕三夫人衝撞了馨宜。三房的人欺負馨宜時間長了，白鶴都形成了習慣，一見到他們就覺得自己姑娘要有氣受，就算馨宜現在不同以往也還沒改掉這個習慣。
??三夫人卻並沒有找馨宜的麻煩，而是滿臉帶笑地說：“總算是回來了！剛才我們還念叨，馨丫頭進宮得了太後娘娘的青眼，這一住這麽多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好些天不見你了，三舅母都想你了，而且你姐姐出嫁之前想多跟你聚一聚呢。”
??馨宜訝然。
??三夫人從來不是這個性子，不喜歡討好奉承別人，頂多是在不跟謝三爺鬧別扭的時候，在老太太跟前露一露笑臉，基本不怎麽搭理她這個小透明。
??今兒這是幹什麽呢？
??就算是她因為進宮陪著太後而水漲船高，不同以往，也不至於前倨後恭得這麽明顯吧？
??而且，三夫人眼圈紅紅的，剛才顯然是哭過，現在滿臉堆起來的笑容也怪勉強的，看著挺奇怪。
??馨宜示意白鶴退下，跟三夫人客氣地打了招呼，轉眼去看姐姐。
??蕭莊宜沒理會三夫人，徑直到跟前拉住了馨宜的手上下左右仔細打量，確定馨宜完好無損才鬆口氣。
??“你不在家裏，我天天惦記著你，沒想到你顯然是過得不錯，才這麽幾天，竟然還有點胖了呢，看著心情也好，是在太後娘娘跟前享了福了吧？”她笑著調侃妹妹。
??馨宜抿嘴，笑著說：“是啊，太後她老人家待我很好，在宮裏好吃好睡好玩的，我也覺得自己長了點肉，姐姐也看出來了？”
??蕭莊宜拽著馨宜繞過三夫人，陪著自己在羅漢床上一左一右地坐了。
??三夫人是長輩，可並沒有上座，按照客人的身份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五小姐、三少爺、何姨娘等人則幹脆沒座，站在三夫人椅子後頭。
??“坐車累了吧？坐下來好好歇歇，吃點東西，喝點香茶，然後回房去睡一會兒，聽說宮裏起床都很早，你困不？房間早就讓人給你收拾好了，就在西側間。”蕭莊宜一連串關切，招呼丫鬟們端這端那地伺候。
??這裏的上房一共三大間，裏頭隔出來兩個側間內室，還帶著兩個耳房。蕭莊宜住在東側間，讓馨宜住西側間。馨宜看這裏布置得很是舒適精貴，知道自己那個房間必定也不錯。
??三夫人訕訕地跟回來，坐回原來的椅子上去。丫鬟們穿梭著給馨宜上茶上點心拿帕子水盆淨手，忙忙碌碌的，三夫人接著蕭莊宜的話頭，見縫插針地誇獎馨宜出落得更好看了，皮膚更好了，光彩照人雲雲。
??大概是因為平日裏她不怎麽討好別人，說這樣的話就顯得非常笨拙，身後謝五小姐一臉不耐煩和窘迫，在娘親注意不到的時候，偶爾往馨宜這邊飛兩道敵意十足的眼風。
??馨宜見她這樣，因為有很多話要跟姐姐說，不想她在跟前一直不走打擾到，就主動客氣地問：“三舅母難得出門走動，怎麽不見大舅母二舅母四舅母她們，各位沒有一起過來嗎？”
??三夫人搪塞地笑：“她們還有事，我先帶你妹妹過來，看這裏有什麽能幫上手的。你們姐妹兩個這些年在府裏，跟自家的姑娘沒什麽兩樣，五兒這陣子總是念叨，好些天沒見著莊宜姐姐和馨姐姐了，想念得很，還說莊宜姐姐這一出嫁不知道以後得不得空回咱們府裏了，她早就想過來陪著姐姐多待幾天……”
??這話鬼都不信。
??謝五小姐臉上並沒有配合母親做出手足情深的表情，三夫人回頭推了她一把，“在家總是念叨你兩個姐姐，怎麽見了麵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不說話了？快過去啊，你馨姐姐剛從宮裏回來，想必也想你了。”
??謝五小姐非常勉強地往前上了一步，對馨宜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馨姐姐好。”
??總算還是問了聲好。
??馨宜說了句“你也好”算是回應。
??轉而看向何姨娘，“這屋裏好幾把椅子，姨娘也坐，兩位弟弟妹妹也坐吧。”
??何姨娘打扮得很是素淡，可以看出是極力在三夫人跟前降低存在感了，可是因為天生麗質，存在感還是非常強。她一直一副低眉順眼的態度在三夫人身後站著，這時候連忙朝馨宜笑了，推辭不坐。
??馨宜道：“平日裏我家姨娘跟我們姐妹說話也是坐著的，姐姐從不讓姨娘站著，都是一家人，您坐吧。”
??三夫人和謝五小姐臉上閃過不悅。
??何姨娘覷了眼三夫人。
??三夫人笑道：“馨丫頭讓你坐你就坐，扭扭捏捏做什麽，別辜負了馨丫頭的好意。三哥兒，你也坐下，這是你馨姐姐請你坐的，還不快謝謝姐姐。”
??謝三少爺形容尚小，一臉稚氣，但是在三夫人對他說話的時候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往姨娘身邊挨了挨。
??“多……多謝馨姐姐。”他有模有樣地學著大人給馨宜抱拳。
??蕭莊宜笑起來：“謝了她怎麽不謝我？”
??謝三少爺一臉惶恐，連忙又給蕭莊宜作揖。
??蕭莊宜指著何姨娘笑說，“快安頓他坐下！什麽要緊的事，坐一下而已，作揖幹什麽，行動坐臥都受拘束，是怕我吃人，還是怕屋裏其他人吃人？三舅母，不是我多嘴討你嫌，三表弟太拘束了，你該平日裏讓他鬆快些。一家子骨肉，日後五妹妹長大了，有個兄弟膀臂撐腰豈不是好事？”
??三夫人訕訕的，強笑著解釋平日裏她待庶子怎麽怎麽好，並沒有拘束他。
??蕭莊宜半開玩笑：“三舅母，這些閑話先不提了，我不跟您客氣，今兒我會很忙的，要不是為了等妹妹回來說兩句話，我眼下也沒空坐在這裏閑嘮嗑。晚上大概睡不上覺，子時一過就要上妝，清晨轎子就抬出去了，所以白天要是有空我倒更願意補個覺。一會兒您自便，我就不陪著您了，以後日子還長，咱們閑下來再喝茶閑聊不遲，不必要趕在今天您說是不是。”
??又向馨宜道：“你吃好了就去睡覺，晚上好有精神陪著我。”
??馨宜說：“我不困，在宮裏每天都沒有早起，太後容著我睡到天光大亮，現在你讓我睡也睡不著，不如幫姐姐收拾一下。”
??“那好，你吃完點心，咱們去那屋裏看看我的妝奩，還缺什麽不缺。”
??馨宜咽下嘴裏的糕餅，喝了口茶站起身來，“吃好了。”
??姐妹兩個這就要走。
??三夫人焦急，“莊宜……”
??“三舅母，您今兒過來吞吞吐吐的，我看著您像是有事的樣子。有事您就直說，我性子您向來知道，做什麽都喜歡爽利，而且今天也真的沒空多陪您說話。”蕭莊宜攜著馨宜站起身，作勢往外走，不給三夫人磨嘰的機會。
??三夫人一臉急切迥然，眼圈又紅了，攔在了屋子當中，舉起帕子擦了擦眼睛，“還不是你三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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