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最後的考驗
清水縣三合村,是婁夢的故鄉。
這裡地勢偏遠,信息封閉,而且貧窮,是孟一安所沒見識過的貧窮。
汽車只能開到清水縣城,說是縣城,其實也就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鄉鎮,只有一條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街道。
因為還要走一小時山路,婁明軍不知從哪裡借來一輛小推車,將婁夢放推車裡,由他推著走。
孟一安要接過來,婁明軍笑笑,意味深長道:「不用,你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這話,半小時后,孟一安體會到了。
路面太陡又滑,他從來沒有走過這樣的路。有時候,不得不手腳並用,像動物一樣狼狽地爬著走。
而婁夢,早已經被婁明軍拿繩子綁住,毛毯裹在她身上,只露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霧蒙蒙地望著孟一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警惕著……
孟一安每次迎上她的目光,都不由心緊。
她說去襄城之前,得回家看看……恐怕不只是看看這麼簡單。
這是他走向她,必須要途經的一條路。
他的承諾再美,誓言再動人,生活總歸是要落地生根的。愛情可以永遠飄浮在空中,怎麼浪漫唯美怎麼來,但生活不行,生活就是要洗盡鉛華,回歸本真。
這裡就是婁夢的本真,她在這兒出生長大,無論在大城市裡呆上多久,骨子裡仍舊會有屬於這些的氣息。
隆冬季節,孟一安站在寒風裡,滿頭大汗。
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汗顏。
他口口聲聲說想好要與她牽手一生,要娶她,可他真的了解她嗎?
了解不單單是了解她的為人,她的性格脾氣,還有她的過往,她的成長軌跡。
其實也不是他不想了解,只是怎麼說呢?
他自我封閉太久了,總以為二個人之間,有些話對方想說自然會說,再親密的人之間,也得留有空間。
但他忽略了一點,他和婁夢一樣,都不是在健全家庭長大。
因為家庭缺陷帶來的遺憾,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傷。
這傷在別人面前可以掩飾,可以隱藏,唯獨在深愛的人面前不可以。因為,這傷就像是一條細細密密的線,牽扯在他們的感情里,需要他們共同包容理解,才會漸漸治癒……
誰會希望帶著傷痛去過一輩子?
有關婁夢的母親,有關她的童年,他一次也沒有問過。
沒問過除了是尊重外,也可以理解為漠不關心。
試想,如果婁夢不曾知道他父母的事,不曾了解他心裡的傷,他還會如此全心全意地將真心交付嗎?
不會。
她連走進他心裡的機會都沒有。
孟一安越想心裡越愧疚,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接過婁明軍手裡的推車,堅定道:「我來。」
婁明軍見危險的那段路已經過了,也樂得輕鬆,交給孟一安,說:「你倆慢慢來,我先回家弄點飯。」
說完,他加快步伐,很快便消失在了霧氣里。
婁夢縮著脖子,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累嗎?」
孟一安稍稍下蹲,望著她的眼睛:「有點。不過,多走幾次,我相信我肯定比婁叔叔走得還快。」
婁夢嘴唇顫了顫:「還會再來嗎?」
「當然。」孟一安目光灼灼,笑容溫和:「媳婦兒的娘家在這裡,我怎麼可能不來。」
婁夢沒有因這句玩笑話而輕鬆分毫,寡淡地扯扯嘴角,淡聲說道:「我十二歲才離開三合村去清水縣上初中,也是到那裡,才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初三快畢業時,同學們嚷著要來我家玩,其中還有喜歡我的男生……」
她低下了頭,聲音更淡了:「後來,他們都沒能爬上來,只有那個男生來了。他在我家裡吃了一頓飯,我送到他到村口,以為會等來一句告白……沒想到,他說的是『這裡我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了』。」
孟一安稍稍挑眉:「才初中就想談戀愛了?」
婁夢終於笑了笑,眼裡有了溫度:「其實,我也蠻喜歡那個男生……如果他表白,我會同意。」
孟一安抿了一下唇:「謝天謝地。」
是真的很感謝這天地,因為一段歷經磨難的路,讓他的姑娘沒能在他之前,被人奪走真心。
婁夢望著他,問得很莫名:「怪我嗎?」
孟一安微愣,一時沒反應過來:「怪你什麼?」
婁夢聳聳肩,自嘲一笑:「沒有讓你了解清楚我的全部,就將你捲入了我的生命里……不覺得我太自私,太有心機了嗎?畢竟……現在,你已無路可退。」
「……」孟一安豈止是無地自容。
他推著她慢慢往前走,嗓音里夾雜著憐惜:「你總是這樣嗎?總是喜歡把該有不該有的負擔都強加在自己身上,這樣不累嗎?」
婁夢望著遠處,表情漠然:「我說的是事實。」
沉默許久,孟一安說:「什麼才是事實?如果非要說事實,那自私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婁夢蒙蒙看他,有些不安,她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孟一安緩緩道:「有關你的過去,我一直沒問,只是不知道怎麼問。也覺得反正認定了你這個人,你的過去,你的所有我都會無條件接受,有些事遲早會知道,也許我們都需要一個時機。」
婁夢不應聲,該說什麼呢?
承認此次帶他回來,算是最後的考驗,也是自己突然良心發現?
「婁夢……」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后,孟一安綳著嗓音,問她:「你生氣了對嗎?氣我什麼都不問,就狂妄自大地和你淡起了未來?」
婁夢很緩慢地抬眸,看著他,眸光宛如春雨。
搖搖頭,她輕聲說:「沒有。我永遠也不會生你的氣,是我先招惹你的。我只是怕你將來後悔……如果你有什麼別的想法,我希望你不要隱瞞……你還來得及反悔。」
「哦,是嗎?那我真得好好想想。」孟一安聲音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訴說無關痛癢的小事。
只是那雙溫潤如水的眸子,此刻過於幽深暗沉了些。
生氣的人好像明明是他。
婁夢咬唇,輕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也不要急著生氣,等你真正了解我的所有后,再來給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