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趙莊
翌日上午，趙莊祠堂裏人頭攢動，不多時，眾人魚貫而出，各回各家，昨夜的外來過路客也回去收拾包袱，準備啟程。
李絮昨晚有些發熱，這會兒沒什麽精神，但她還是擠出個笑容朝收留他們的主人家比劃著道謝。
昨天，是這戶人家的女人去河邊打水澆菜地，正好看到河裏浮浮沉沉、想找地方上岸的魏渠三人。有了她的好心提點，他們才避開了一處看似穩妥、實則泥土鬆散的陷阱，順利上岸。
而後，女人又主動騰了屋子出來給他們休整，幫忙洗衣做飯熬藥什麽的，連他們掏錢出來當酬謝都再三推拒不肯要，最後隻拿了一半，可以說是很善良了。
女人笑著擺擺手：“嗐，不過是讓你們住一晚罷了，幾斤米糧就拿你們那麽多銀子，我還怪不好意思叻。這外頭還下著雨呢，你們真不等雨停了再走？行吧，那可是我賺了。”
自問自答一番，又微微皺眉：“不過，那位老先生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呀？這幾天真會漲水？我看那水位是高了點，可最近不是下雨嘛，應該挺正常的吧？”
玄石本來打算再沿河走上兩三天再打道回府，如今卻改了主意，隻在這個小小的趙莊停留一晚，便冒雨匆匆返回宿州，主要還是因為昨天下午開始到現在都沒怎麽停的雨勢。
他們一路過來測量發現，水位一直在上漲，這個小村子離河邊太近，久留隻怕有危險。
此外，這裏地處偏僻，附近鎮上也沒什麽好大夫，隻能治治風寒發熱的小病，對李絮的失聲問題卻是束手無措，怕拖得越久越不好治。
再者，天山真人那夥人密謀害人的案子也得盡早做個了斷，李絮這個關鍵當事人肯定沒法缺席。
促使他拍板決定的還是李絮“說”出的春風鎮一帶決堤的消息。
他們一行人幾日前離開宿州後，就一直風餐露宿在外麵跑，消息倒不及李絮靈通。
如無意外，水患之類的天災總是要加急傳報到各處的。先前決堤的春風鎮所屬主官還算有點腦子，逃過一劫後抓緊時間給下遊各地和頂頭上司送去急信，又轉到宿州這邊，其他很多地方還不知情。
知道上遊已經有地方決堤，再根據數據掐指一算，結果呼之欲出，人力無法改變即將發生的既定事實，隻能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昨夜，玄石知道後就主動拜訪此地村長，鄭重其事將事情道出。村長本來還半信半疑，因有梅山長、何學子等人在旁將玄石在水利方麵的能耐吹得天花亂墜，頓時就信了大半，今天早上敲著鑼召集全村青壯年代表過去開會說這事。玄石等人還過去捧場撐腰，散會後才動身離開。
李絮不舒服沒過去，但看這家人的反應就猜出，他們估計還沒完全相信，尤其是大部分沒去開會的女人們。
想要說服對方，這就不好比劃了。
剛要給魏渠甩個眼色，後者就很識趣主動上前解釋：“趙大嫂，是真的。按照先生的估算，洪峰很快就會過來，最多不超過兩天。”
何學子聽見也過來插話：“前幾天已經有地方決堤了，就在水陽縣春風鎮桃花村。聽說那村子也不大，離河邊特別近，跟你們這兒差不多。因為漲水時是後半夜，村裏人都睡著了，結果……嘖嘖嘖，聽說死了好幾十號人呢，隻有幾個水性不錯的男人反應及時，還有兩個孩子被裝在木盆裏漂著，活了下來。”
女人麵露懼色：“哎喲，那可是得小心點。可，我們村附近也沒啥山，這也不知道往哪躲好啊。我們這兒雖然離河邊近，可也風平浪靜好些年了，應該不會出事的吧？”
她跟自家男人對視一眼，後者猶豫著說：“最近的一座山差不多在二十裏開外，我們要是撤了，地裏的莊稼還好說，可有半畝菜地過幾天就該收了，離不了人，這一時半會也走不了啊……”
隔壁鄰居也背著手走過來附和，“是啊是啊，萬一沒這回事，我們全村人呼啦啦走二十裏路，這不是瞎折騰嘛？”
“洪峰跑得比普通馬車還快，你們的牛車就更趕不上了。你要是覺著那點菜比命重要，大可留在家裏！”
王鏢師脾氣爆，虎著臉過來打斷：“行啦，我們隻是給你們提個醒，願意信就信，不信拉倒。走了走了，趕時間。”
“都收拾好了嗎？好了就走吧，抓緊！”
眾人上馬的上馬，上車的上車，很快就集合完畢，將小小的趙莊拋在身後。
不少趙莊人回家跟家人商量過後，自發穿著蓑衣聚集到河邊，指指點點一番，看著隱隱比昨日又上漲了點的水位，本來的不以為然逐漸動搖。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這雨天也沒啥活計要做，要不，咱就去山上避避，沒準還能打些野味進城賣錢。”
“你說得輕巧，誰知道要避到啥時候，又下著雨，山上有屋子給你們住？吃的喝的哪裏來？你們家有牛車故意在我們跟前顯擺是吧？”
“你怎麽說話的呢，我這也沒說隻管自家人啊，我還打算今天把家裏人送過去，明天再回村載你們的。你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哎呀，別吵別吵，這種時候大家就得擰成一股繩才行，吵什麽，吵吵就能不下雨不漲水了？”
“就是就是，村長不是說了嘛，大夥兒一起出力，去那邊砍樹現搭個棚子，能遮風擋雨就夠了。吃的嘛，大家趕緊回家多烙幾十張餅帶過去，再帶口小鍋過去燒水，熬過去這幾天就好了。那山離城裏近，咱們還能時不時進城打聽消息，順便賣野味，一舉兩得嘛……”
趙莊人吵吵嚷嚷過後，最後還是求生欲戰勝了其他的一切顧慮，紛紛扭頭回家做逃生準備，有餘力的還要趕車去附近村子通知自家親戚，呼朋喚友一起上山。
玄石這邊沒有選擇直奔宿州的最短距離，而是沿河過去，挨個通知一路上遇到的村莊。
一傳十十傳百，消息很快散播開來，類似的議論開始在這些村子裏上演，但跟趙莊一樣快速拍板決定的卻並非多數。
大多數人都有從眾心理，如果村長威望不夠，村裏人多口雜，又有反對者故意帶節奏質疑，再加上沉默的多數派，就很難達成一致。
剛經曆過一次反轉又反轉的捉妖風波的王家村就是其中一個典型例子，因為村子主體離河岸不算太近，附近又卻是平坦少山，大部分人對離開避難這件事態度都不積極。
好笑的是，那些人不信的理由竟是：既然妖怪一說是假的，那麽妖怪會帶來水患的事也是假的，所以，肯定就不會發大水啦！
反正他們村地勢較高，大多數人家裏都有自己的牛車，要是真來了，臨時再走也無妨嘛。
因為昨天發生的事，包括魏渠在內的大多數人對這個王家村都有點膈應。隻是這個村子剛好在路線上，不好刻意跳過，隻能秉著公平找到附近，隨便找幾個人說了一聲，連村子都沒進去就走了。
村長兒子倒是認出昨天來過的李能等人，見這群人氣勢非凡，已然信了七分。
隻是他沒想到，自己提出這點後，竟有人說：“不錯，昨天那個穿著考究的公子哥是來過，我記得！可，他們既然是一夥的，會不會因為昨天的事看咱們不順眼，故意騙我們啊？”
更離譜的是，這般毫無邏輯、被害妄想症的說辭居然還博得了部分人同意，可見經過昨天一事，心虛的人大有所在。
離開王家村時，何學子幸災樂禍道：“魏兄你說，他們會相信嗎？我看著，剛剛那幾個人裏頭就那個年輕點的靠譜。到時要是真出了事，這算不算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魏渠望著遠處的河岸出神，恍若未聞，好久才應了一聲。
很輕，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在回答何學子的問題，亦或是無意識的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