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兔起鶻落
亞里士多德感到全身的精力都在從胸部的孔隙那裡消散著,生命彷彿水從被刺破的水囊中汩汩而出。與此同時,他的神志卻異常清醒,感官能力突然被放大了幾倍,甚至可以聽到身邊的人們心跳的聲音。
他先是聽到了代行者發出了一聲疑惑的驚嘆,繼而是阿里斯提波的一聲低吼:「恐懼!」室內的溫度似乎瞬間降低了,一片驚呼聲此起彼伏。接著,他就感到被風包圍,身體一下子被夾著騰空而起。接下來,咒罵聲、撞擊聲和物體破碎的聲音相繼傳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通過了牆壁,整扇大門像是一片冰凌一樣支離破碎,自己則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身體還在被迫移動著,不知過了多久,身側傳來大口的喘氣聲。他感到旁邊的肌肉溫度在上升,血液的流動也在不停加速。相反,他自己血液的流動卻減緩了,穿透的傷口內側被一層組織保護了起來,不至於把臟器暴露在外,這挽救了他的性命。然而,他的體力已無法支撐他使用任何一種技藝,疼痛感隨即如潮水般傳來。
身邊的人腳步漸漸放緩,大量的汗水從他的身體中涌了出來。他的心跳加速,動作卻變得遲緩,也許這也意味著他的心中產生了並不堅定的想法,加重了他的疑惑。
「昔蘭尼的阿里斯提波,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耳邊傳來代行者冷酷的聲音,「這是我們的空間。」
「哈!」阿里斯提波的手臂夾得更緊了一些,讓亞里士多德的身體離他更近了。「小姑娘,不要試圖擾亂我,你根本沒有製作空間的技藝。」他的聲音有一絲疲憊。
「但這座密室是教團的主祭們完成的,強行突破它根本不會帶你去你想要到達的地方,只會陷入迷宮之中。」代行者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著,絲毫不在意暴露這個秘密。
「恐懼!」阿里斯提波再次發出了一聲怒吼,亞里士多德努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他發現阿里斯提波的皮膚已經恢復原本的模樣,連衣服都已經變成了原本的紫色。
「嚓——」武器割破空氣,目標是自己的上方。亞里士多德明確地把握到了這個感覺,但卻無力叫喊出來。「恐懼!怯懦!猶豫!退卻!」阿里斯提波的身體在不停向後,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個個表達消極情緒的名詞。但他受到的攻擊絲毫沒有變少,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為什麼你不會受到情緒波動的影響?」阿里斯提波忍不住拋出了這個問題,「魯莽!」他接著喊出了另一個名詞,敵人的一劍刺出過早,被他輕鬆避開了。
「原來是不接受驅使後退的情感的作用嗎?」他暗自念叨著,接著喊出另一個名詞,「節制!」對方的攻擊節奏毫無變化。
「雖然不想承認,但節制確實是一種美德。」阿里斯提波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很需要這種美德。」
對方似乎懶得搭理他,只是不停地發動攻擊,一點點將他逼退到牆角。亞里士多德感到後方的牆壁裂開了,自己的腳卻正撞在一道柔軟的屏障上。
「到此為止吧!」代行者的身體如鷂鷹般飛躍而至,她的手中寒光一閃,狹長的劍身幻化出一片銀色的影子,排山倒海般向著阿里斯提波衝來。
亞里士多德感到空氣的流動停滯了,自己和阿里斯提波的身體都被包裹在了金屬的風暴之中,他的身體向地面墜下,撞擊震動著他的傷口,讓他口中發出無聲的驚叫。
喀、喀、喀。這個房間的地面不斷發出碎裂的聲音,阿里斯提波的雙腳陷入了地面,接著他周圍的牆壁突然彎折起來,將他整個人束縛在其中。他的雙手支撐著牆面,努力破壞著這些質料的形式,但明顯力不從心。
「即使你精通變形術,你所改變的也僅僅是某單一空間的物質形式。」代行者不帶感情的話聲傳來,「而在這座密室中,隱藏著不止一個空間陷阱。」
「哈!哈!」阿里斯提波放棄了掙扎,「說吧,你想要什麼?如果你要殺死我們,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使用這些機關,不是嗎?」
「對於這個人,我只想要他思想中的秘密。」代行者看向亞里士多德,「但你一直想要把他放出去,就讓我不得不提起警惕了。」她的雙眼如同盯住獵物的毒蛇一般散發著冰冷的光:「你就是『迪米特里』,你的血液出賣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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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那麼,你對我老人家又為什麼如此殷勤呢?」阿里斯提波恢復了從容不迫的語氣,「說實話,要不是你去雅典大鬧一場,我和你根本沒有什麼衝突吧。」
聽到此處,代行者的臉上抽動了一下:「昔蘭尼的阿里斯提波,對於你,我要的更加簡單。我要你的性命。」
……
「事先聲明,我對凈化什麼的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阿里斯提波面對著頂住喉頭的劍尖,擠出一絲微笑,「靈魂的快樂並不會因為與身體結合而變少,相反正是身體使得靈魂享受到這世間的一切。」
「很好,聽說你很注重快樂,我專門為你準備了這個。」代行者垂下頭,在地上擺開了一排長長的釘子,「在埃及,有祭司會用這種長釘刺入死者的身體,用來將他的靈魂禁錮在身體之中。」她的語氣突然充滿了恐怖的氣息,「而你,在承受多少顆釘子之後,才會哀求我凈化掉你的靈魂呢?」
「哈哈,論引起人的恐懼情緒,你顯然比我還差得遠。」阿里斯提波扭動了一下脖子,「如果你想恐嚇別人,重點不在於描述某種具體的情形,而在於渲染某種不確定性,讓對方對你下一步的行動捉摸不透。」
「我不是在恐嚇你,阿里斯提波。」代行者的手猛地按在阿里斯提波的手掌上,「我只是告訴你即將發生的事實。」
阿里斯提波發出了一聲悶哼,他的手掌被刺穿,流下一股鮮血。看起來,他沒有使用改變皮膚硬度的技藝,又或者這些釘子附著了某種特殊的功效。
「我在你的靈魂中感覺到了痛苦和怨恨。」阿里斯提波牙關緊咬著說道,「為什麼?我和你有何怨何仇呢?」
「我可以回答你這個疑問。」代行者蒼白的臉上因激動而帶上了兩片紅潤,她的手再次按在了阿里斯提波的另一隻手上,「這是為了讓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保證牢記著這一切,不過,你該不會是像某些義大利人一樣,有把人釘在木樁上的愛好吧。」阿里斯提波說著晃動了一下脖子,「不,我從你的情緒中感覺不到一絲快樂。」
「讓你的記憶好好運行。」代行者手上的動作不停,又有一縷血從阿里斯提波的身體中流出來。「你曾經在昔蘭尼度過了很多年,應該對這種刑罰並不陌生,不是嗎?」
「我?昔蘭尼人可沒有這種刑罰。」阿里斯提波苦澀地笑道,「你太年輕了,根本不知道古老年代的人們用什麼刑法吧?」
「我覺得這刑罰很適合你。」代行者的面部有一些猙獰,「畢竟你曾經說過,『當你跑過荊棘叢中,怎麼能知道是哪一棵刺傷了你呢?』」
阿里斯提波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亞里士多德感到他的呼吸一滯,但不動聲色地掩飾了過去,他轉而問道:「你是誰?這是我的話沒錯,但我可不會和隨便什麼人這樣說!」
「是啊。因為你『從不在一棵樹下停留太久,這樣就不會被樹上成熟的果實砸到』。」代行者的右手又一次探出,隨著她的手勢,阿里斯提波的身體一陣顫抖。
「你早就認識我?」他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可不記得和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打過什麼交道。」
「三十年前,昔蘭尼開辦了第一所哲學學校,那是你創建的。」代行者的聲音緩緩傳來,「二十年前,柏拉圖在雅典創建學園,邀請你前往阿卡德米,直到那時,你才離開昔蘭尼。」
「在這十年前,你認識了一個女人,她是城邦的交際花,而認識你之後,她就一心一意追隨你,直到你要離開。」
「那個時候,女人已經懷孕了,她對你說了這件事情,請求你把她帶上。而你做了什麼呢?你給了她一顆昔蘭尼特產的羅盤草,告訴那位曾經是交際花的女人:如果你從荊棘叢中走過,怎麼能知道是哪一棵荊棘刺傷了你的腳呢?」
「你!」阿里斯提波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一根釘子同時刺入了他的大腿,但他恍然不覺,「你怎麼知道……難道,她沒有用……你……」
「是的。那個傻女人沒有服下那株羅盤草。」代行者的聲音也帶著顫音,「她離開了那座城邦,獨自生下了那個孩子。為了生活,她流浪到了埃及,在那裡,她接受了聖書,從而得到了教團的庇護。」
「那個孩子成長在教團之中,她很快被揀選,成為了一名神意的執行者。有一天,她接受了一個前往雅典的任務,直到那時,女人才告訴了那個孩子她的身世。她的父親,就在雅典城中。」
「你說的她?」阿里斯提波聲音嘶啞,「你叫什麼名字?」
「我繼承了我母親的名字,你應該永遠記住,她的名字叫阿勒特。」名叫阿勒特的女人再次刺出了一根長釘,「它的意思是『美德』,這是她的復仇。」
「我明白了。」阿里斯提波晃晃頭,甩開散亂著覆蓋在臉上的金髮,「讓我的靈魂離開我的身體吧。此刻,我覺得死亡才是最大的快樂。」
「這是你應得的。」冷酷的代行者咬著牙說道,「等待你們的,只有死亡。」
亞里士多德睜大了眼睛,他看到阿勒特的長劍已經刺入了阿里斯提波的身體,鮮血正沿著那劍身上的血槽一滴滴滑落下來。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的牆壁突然傳來了「噼啪」的脆裂聲,一個東西彷彿沒頭蒼蠅一般朝著他的身上直衝過來。
「啊!」亞里士多德發出了一聲慘叫,這讓阿勒特和阿里斯提波的注意力都轉向了他。而此時,亞里士多德正好看到,那正撞上自己胸前傷口的東西,是一隻精巧的木製飛行器。那位大師阿啟泰的作品,用來傳遞消息的「飛鴿」!
「這是什麼!」阿勒特大驚失色,她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有東西可以穿透重重屏障到達這個空間。就在她遲疑之時,她身邊的景物似乎開始破碎了,有一片片如稜鏡般的碎片灑落在地上。與此同時,阿里斯提波的身體瞬間恢復了自由,他急速地向著亞里士多德的方向退去,一把抓住那個還在震驚之中的年輕人,繼而直接衝破了牆壁。
「是外面!」亞里士多德呼吸到了夾雜著海水咸濕氣息的空氣,接著就感到一股向下的巨力。他發現自己出來的地方正是面對大海的一處峭壁,而他和阿里斯提波正筆直地向著海面墜去。
「哈,這些傷口還是有點麻煩啊。」阿里斯提波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似乎沒有了保持微笑的力氣,在空中張開了四肢,任由自己如斷線風箏般栽倒下去。
「撲通」「撲通」,兩聲巨響,水花四濺,亞里士多德感到自己渾身的骨頭都斷成了幾截,毫無反抗之力地向水底沉去。
疼痛,除了疼痛,還是疼痛。感覺似乎被疼痛佔領了,與墜落造成的傷害相比,傷口反而不那麼疼了。水,大量的海水湧入了他的口腔、鼻腔,也許胸膛的傷口也灌入了海水。重量集中在肺部,讓呼吸停滯了。
精通醫學的亞里士多德已經可以推測下面即將發生的事情:呼吸不暢、血液停滯、喪失意識、昏厥、失去體溫、心跳,直至生命本身。他甚至在一瞬之間看到了一具溺水而死的屍體,身形和面孔都酷似自己。
「原來這就是靈魂與肉體的分離啊。」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他這樣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