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定計
「手弄生綃半團扇,扇手一時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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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壑負手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的春景。
檐頭的雨水傾倒下來,宛似水簾,院中的花草被大雨打得歪歪倒倒,一隻麻雀淋得透濕,正慌張地四處躲藏。
朱瞻壑嘴角含笑,這麻雀的神態,倒有幾分和瑈璇想象。自己一靠近她,她就是這樣慌裡慌張,似害羞似懵懂,似惱怒似茫然。兩天了,她不肯鬆口,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朱瞻壑伸指撫了撫唇上的傷疤,還是痛,總有一天,你會嘗到甜頭。回想起那櫻唇的溫潤柔軟,一股熱浪自小腹升起,朱瞻壑有些猶豫:今晚,還去找她碰釘子嗎?
一個侍衛匆匆跑進來:「小王爺!皇太孫殿下來了!」
朱瞻壑皺了皺眉,尚未說話;一陣靴聲橐橐,朱瞻基竟然帶人闖了進來。這丫頭對於他還真重要!朱瞻壑心中暗嘆,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行禮笑道:「皇兄!稀客稀客!今兒怎麼有空?」
朱瞻基鐵青著臉,毫不客氣地在上座坐下,冷冷地看著堂弟,一言不發。胖子榮冬瘦子榮夏立在主人身後,卻在東張西望。朱瞻壑心中有數,雖然這幾人來的比預想的早了點兒,不過也差不多了。
朱瞻壑並不著急,吩咐上香茶上點心,含笑道:「皇兄嘗嘗這新到的龍井,雨前摘的,著實不壞。」
皇太孫眯了眯眼,冷冷地道:「別裝了。交出來罷!」
漢王世子愣了愣,還是笑著道:「皇兄這是何意?小弟不明白。」
朱瞻基重重哼了一聲,依舊冷冷地道:「外面有我兩千幼軍,你不交人,我就讓搜府了!」
朱瞻壑面色一沉:「皇兄難得光臨,小弟不敢不以禮相待。可是皇兄若果無理尋釁,小弟便告到皇祖父那裡,也不敢屈從。皇兄讓我交人,小弟實不明何意。」頓了頓道:「請問皇兄,交什麼人?」
朱瞻基似乎愣了愣,有些驚訝於漢王世子的強硬,半晌道:「陳姑娘。你知道的。」
朱瞻壑心中暗笑,滿面誠懇地問道:「小弟實實沒有聽說過什麼陳姑娘。不知道這陳姑娘是何方人氏,叫什麼名字?」
皇太孫怔住,一時答不上來。榮夏忍不住,跨上一步說道:「小王爺!大家心知肚明,小王爺別裝糊塗!不交人,我們可要搜了!」
朱瞻壑不答,身手的一排侍衛「嚓」一聲齊齊拔刀出鞘,領頭的侍衛隊長枚青叫道:「敕封漢王府,你當是你想搜就搜的嗎?」
漢王朱高煦本是武將出身,家中的侍衛自來當作軍隊訓練,就藩樂安后,這府中的衛隊也仍有兩千多人,倒真不一定不是皇太孫那幼軍隊伍的對手。朱瞻壑算到朱瞻基要來,但也算到瑈璇此時是個黑戶,這皇太孫的堂哥沒法說是找誰。而朱瞻基為了瑈璇的身份,必不敢鬧到皇帝那裡。
然而榮夏自來是個爆脾氣,錦衣衛橫行慣了的,如何將這王府衛隊放在眼裡?「刷」一聲綉春刀已在手上,指向漢王世子,叫道:「交人!」
一排侍衛霎時炸了鍋,枚青唿哨一聲,侍衛們疾速奔行,瞬時團團圍住了皇太孫幾人。廳外的錦衣衛和幼軍聽到動靜,又都一擁而進,包圍了王府衛隊。雙方劍拔弩張,橫眉怒對。錦衣衛和幼軍身上都是水淋淋的,冒雨而來,大多人臉上還滴著水,不一會兒廳上的青磚地便落了大片積水。
朱瞻基皺了皺眉,道:「二弟!我找誰,你清楚得很。何必真要打?」
漢王世子壓了壓手,待侍衛們佇立不動,望著堂兄笑道:「小弟真是不明白。陳姑娘是誰?我認識嗎?」
朱瞻基又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朱瞻壑。笑容誠懇,滿臉困惑,朱瞻基看了良久,見他眼睛一眨不眨,竟毫無半點心虛。難道,是錯怪他了?朱瞻基悶悶地移開目光,嘆道:「那就糟了!」
朱瞻壑關心地問道:「皇兄信得過的話,可否告知一二?小弟也許能出點兒力。是位姑娘,姓陳?」
朱瞻基定了定神,問道:「二弟昨日清晨去過朝陽門一帶?可曾見到什麼可疑的人?呃,挾持了一個少女,丁香色衣衫的?」
朱瞻壑想了想,回憶著說道:「我昨日清晨是去過朝陽門,本想去英國公府上的。走到那裡想起來忘了父王的書箋,就又折回府中,取了書箋再去的。昨日下午至晚都在英國公府,朝陽門一帶,沒見到什麼奇怪的人啊!這丁香少女是皇兄的朋友?」
朱瞻基不吭聲,半晌才道:「是個好朋友。忽然不見了。」話語中滿是擔心。
朱瞻壑心中忍笑,勸道:「京城一向太平,不會有事的。皇兄不妨讓應天府尹四處多找找,說不定到朋友家串門,或是在哪個酒館喝醉了也未可知。」
皇太孫喃喃地道:「她沒什麼朋友,也不會喝酒……」愁眉不展,努力思索。
漢王世子安慰道:「皇兄有無這女子的畫像?要不要我府里的人也幫著一起找找?」
朱瞻基不答,仍在苦苦思考。朱瞻壑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叫道:「皇兄?」榮冬也忍不住輕輕叫了聲:「殿下!」朱瞻基驀然驚醒,望向堂弟,目光在他唇上的傷痕略作停留。
朱瞻壑下意識地抬手掩住,好在朱瞻基並未在意,回頭望望榮冬,便道:「今日來得冒昧,打擾了。改天再與二弟聚聚。」
朱瞻壑暗暗鬆了口氣,假意挽留道:「皇兄若無事,留下一起喝一杯如何?這可好久沒與皇兄共飲了。」
朱瞻基似乎著急要繼續去找人,含糊地答應著:「改日一定再來。」說著匆匆起身,領著一大幫錦衣衛幼軍離去。
朱瞻壑直送出府門,寒暄道別,望著一群人走遠了,這才面露微笑。這草包!這麼幾句就輕鬆打發了!這一關一過,瑈璇從此可就真是自己的了!
朱瞻壑心情好極,輕快地哼起了小曲:「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槐蔭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半團扇,扇手一時似玉……」她真似個玉做的!
走回廳中,一揚手招來個僕婦,問道:「她晚上怎麼樣?」婆子恭恭敬敬地答道:「稟小王爺,陳姑娘吃了不少,四菜四點都吃得差不多光了,又提筆寫寫畫畫,好像是在寫文章。」
朱瞻壑揮揮手,婆子退下了。這丫頭,胃口倒好!朱瞻壑想了想,對鏡整了整衣冠,便往後園竹館而去。
雨還在下,身後的侍衛舉大傘擋著,朱瞻壑的袍角依舊被雨打濕,因心情好,也並不在意。園中的茉莉花在雨中益發嬌艷,綠柳翠竹也份外蔥鬱。轉過假山,朱瞻壑眉頭一皺:「人呢?」館外原來杵著大批僕婦,都躲雨去了?
枚青大驚,急忙奔上前,果然館外一個人影也不見。竹舍的門緊閉,枚青不敢硬闖,敲了敲門:「陳姑娘!」屋中悄無聲息。
朱瞻壑大步趕上,仔細聽了聽,屋中隱隱傳來掙扎聲!朱瞻壑心中一緊,飛起一腳踹開竹門,霎時驚呆了。
十幾個僕婦被捆得結結實實地躺在竹舍地上,口中塞著布條,大都昏迷不醒,有兩個似乎剛醒過來,正在拚命掙扎。瑈璇,不見了!榻上的煙羅帳上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大字:「多謝款待!」字跡醬黃帶著肉香,也不知是哪盤菜的滷汁寫的。
朱瞻壑氣得發抖,跺腳罵道:「你們這幫廢物!」
皇太孫一行出了漢王府,遠遠仍見朱瞻壑負手佇立府門之前,得意洋洋;幾個人強忍笑意,轉過彎,終於哈哈大笑。
朱瞻基笑道:「榮夏,看不出你,裝得真像!」榮夏謙虛道:「哪裡比得上殿下,簡直是演技派的!」
原來剛才這幾人搜府,發怒思索嘆氣,全是做作,唯一目的是拖住朱瞻壑,為蒯祥爭取營救時間。皇太孫一幫手下不是吃素的,香山幫如今的勢力也不可小覷,蒯祥昨晚便找到朱瞻基,報告了瑈璇失蹤一事。今日一早,兩邊的人都已經打探到瑈璇被關在漢王府,香山幫的一個幫眾媳婦在府中做仆佣,還探聽到瑈璇被押在後園竹館之中。朱瞻基知道上門要人,朱瞻壑一定是裝糊塗,瑈璇目前的身份是黑戶,自己討不了好去。於是和蒯祥商議之下,便由皇太孫在前拖延,香山幫在後園救人,一旦得手便暗號通知榮冬。所以朱瞻基磨磨蹭蹭,看了榮冬知道人已救出,才告辭出門。
榮冬匆匆問了幾句,奔過來道:「蒯大人已經帶陳姑娘回香山幫的半山園總舵了。問殿下要不要過去?」
朱瞻基一揮馬鞭:「好!你們先帶隊回宮!」
香山幫的總舵,較幾年前更加氣派儼然;香山幫的「少主」,也不再是那個靦腆木訥的少年。沉穩中帶著威嚴,沉默中有些嚇人。。
瑈璇坐在花梨圈椅中,偷偷覷著蒯祥的臉色,笑嘻嘻地好言相商:「阿祥,彆氣了好不?」
蒯祥哼一聲,不回答。瑈璇是個女人!倒也沒關係,她不該「死」了一年半,不告訴自己還活著!不提當時乍聞噩耗時的悲痛欲絕,這之後的忌辰,清明,寒衣,冬至,還有平日常常想起,白白掉多少眼淚!
瑈璇小心地說道:「我知道你以為我死了肯定難過,可是,可是我當時中了蠱毒,動也動不了,怎麼告訴你呢?」覷眼見他不為所動,又接著說道:「半年前回來,不是就碰到刺客這事了嘛!你又不在京城,我怎麼說呢?你看,我那天剛要去找你,就被劫了不是?」
蒯祥還是不吭聲,緊繃的面孔卻有些松下來。是啊,她這身份,是有不得已之處。但這時候不氣一下,以後她可真不拿自己當回事了。蒯祥繼續綳著臉,不發一言。
瑈璇急道:「阿祥,難道你不希望我活著?要我死了的好?這生死,它也不聽我的啊!」
蒯祥掌不住笑出來,又急忙板了臉,冷冷地問:「那林姨那裡,你也準備繼續瞞著?」
瑈璇見他說話,不由一喜,趕緊辯解:「我前兒讓鋤葯回香山了,悄悄和阿娘說一聲。這會兒應該到了。」
蒯祥終於點點頭:「那就好。當日林姨哭昏過去幾次,一直自責『是我害了你』,我現在才明白是什麼意思。」林絲以為女兒「殉國」,當然覺得不該讓她扮男裝出來,乃是「悔教女兒覓封侯」之意。
蒯祥側頭看看瑈璇,嘲笑道:「也才明白你自小的那麼些潔癖哪兒來的。」兩人雖然自幼一起玩耍,瑈璇卻極為避諱,以潔癖為由,更衣洗漱沐浴從不一起,連游水都穿得嚴嚴實實。
瑈璇微微紅了臉,嘻嘻笑道:「好啦,現在你都知道啦。我以後不用在你面前裝了。」
蒯祥皺了皺眉:「不過你什麼打算呢?就這麼藏下去?還有白煙玉的事,準備怎麼辦?」
瑈璇聞言沒了笑容,嘆道:「是啊,煙玉姐姐這次頭腦發昏,非要自認刺客同黨。」
蒯祥道:「她等了二十多年,也難怪她。」蒯山正好進來倒茶,笑道:「少主!今兒有件奇事! 韓大人在去楊府迎親的路上折到刑部大獄,轉而娶了彰毅夫人。」
瑈璇跳起來:「什麼?真的?」
蒯山笑道:「滿大街都在議論呢,蔽芾甘棠之甘棠,可不就是韓大人?」
瑈璇拍手笑得合不攏嘴:「好甘棠!好樣的!」蒯祥瞪她一眼:「好啦,別瘋瘋癲癲的,你現在可是個姑娘家!」自己卻也忍不住笑意,為白煙玉高興,也暗暗佩服甘棠的勇氣。
好一會兒,瑈璇才安靜下來,望著蒯祥說道:「阿祥,我求你件事。你不能告訴太孫。」蒯祥不解地看著她,瑈璇秀眉一軒,說出一番話來,只聽得蒯祥圓睜雙眼,大吃一驚。瑈璇拉著蒯祥的袖子搖晃:「阿祥,只有這個辦法了,你幫我,好不好?」
蒯祥正欲說話,朱瞻基進來了。瑈璇沖蒯祥眨眨眼,示意他保密,蒯祥心中輕嘆,與皇太孫寒暄兩句,便識趣地出去了。
朱瞻基望著瑈璇,這小人兒失而復得,這一天一夜,可是擔心得夠嗆!瑈璇見他面色已經明白,軟軟叫道:「哥哥,你擔心了?我這可不好好的?」
朱瞻基伸臂摟住她的肩頭,嘆道:「還好蒯祥昨兒發現了,否則,否則。。」想起朱瞻壑唇上的傷痕,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他,他沒侵犯你吧?」
瑈璇紅了臉,低頭連聲道:「沒有。沒有。我沒事。」快速看了眼朱瞻基又道:「昨天,他要,呃,我,我咬了他。」說著已是滿臉通紅,聲音輕得幾乎低不可聞。
朱瞻基見她一派小女兒的嬌羞,砰然心動,雙手捧起她小小的面頰,凝視著她的雙眸,緩緩俯身。
瑈璇一顆心怦怦亂跳,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聽得到兩個人心跳,「怦怦!怦怦!」。一陣似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壓過,兩片柔軟的唇輕輕如羽毛掠上,瑈璇一動也不敢動,感覺到那羽毛漸漸重了,溫暖而柔軟;又漸漸地,變得溫熱。
瑈璇全身僵硬,膝蓋一軟就要摔倒;感覺到朱瞻基堅實的手臂一把托住,溫柔卻有力地擁緊了自己,兩個人貼在了一處。瑈璇喘不過氣,忍不住靠在他寬厚堅實的懷中,兩手抓牢了朱瞻基的錦袍。朱瞻基雙臂擁得緊緊,慢慢加深了這一個吻。輕柔如天長地久,悠長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