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6章 痛徹心扉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上自己為什麼敢為天下先,賞賜了冰凝回府省親的恩典?那是因為他要對年二公子下手了。而冰凝為什麼從來舍不下來的臉面突然間能夠捨得下來了?那是因為……
皇上實在是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就算是隱藏得再好,騙得過所有的人,卻是知道騙不過冰凝,以她的聰明智慧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他這是要向年二公子動手的先兆?否則以他這麼鐵面無私、凡事都講「規矩」二字之人怎麼可能開了皇妃省親的先河?
想到這裡,皇上也如高無庸一樣,登時激起一身的冷汗。現在兩個人的關係不但降到冰點,甚至一層一層地開始累積冰層,怕是沒有三尺也要有一尺,這個時候他提出來回府省親,既是想要緩解和發送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想要自己求得一些心安,可是從今天冰凝如此反常地特意差小武子前來報平安信來看,怕是自己費盡心機求得諒解非但沒有達成目標,反而令兩人之間的冰層又加厚了一尺,簡直就是適得其反。
怎麼辦?面對如此局面,皇上只覺得自己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指點江山、意氣風發,可是到了處理自己的感情和私事的時候,卻是束手無策、江郎才盡,全是無奈與自嘲。
此時此刻,皇上覺得自己那麼的無能,只覺得他與冰凝的愛情就像是一束光滑的蠶絲,他越是想要抓牢它,它越是滑滑溜溜地想要脫離他的掌控,現在他只剩下兩三根手指還能勉力勾住這束蠶絲的尾端,卻也只是苟延殘喘,再也堅持不了多少時辰,這束蠶絲就會像一匹膠韁的野馬,在脫離他手指的一瞬間就消失在他的眼前,無影無蹤,仿若連它曾經在這個世上到來過的痕迹都不會留下一星半點。而他就像是被釘牢在地洞里似的,連抬腳前去追尋的力量都沒有,就像是南柯一夢,醒來了無痕。
想到這裡,皇上的心立刻痛了起來,痛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來,只得是像一隻大蝦米似地弓起身子,將胸膛窩進一個角落裡,好好地保護起來才能勉強緩解一下疼痛。
皇上突如其來的巨痛登時嚇壞了在他身邊正忐忑不安等候回話的高無庸,一時間也忘記了害怕,急急地一邊上前扶住他,一邊大聲朝門外喊道:「來人啊,來人啊!清風快來!」
清風正在隔壁間忙著手裡的活計,一聽這邊高無庸喊人過去,因為離得最近,自然是第一個到了現場,見到皇上因為痛楚而扭曲的面容,當即也是嚇得魂飛魄散,一邊上前扶住他的另一側,一邊焦急地問道:「萬歲爺您怎麼了,奴婢這就去請太醫,這就去請太醫。」
別人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兒,皇上自己當然清楚這一切的緣由,不想事情鬧大弄得人心惶惶,他趕快強忍疼痛厲聲呵斥住了兩個奴才。
「你們這麼大呼小叫地成何體統?」
兩人即使被皇上呵斥一通也仍是沒有被嚇倒,因為擔心他的病情也忘記了害怕,而是將聲音壓低一些但仍是繼續焦急地問道:「萬歲爺,奴才一時擔心忘記了規矩,要不還是讓清風先在這裡服侍您,奴才這就過去請太醫。」
對於高無庸的「沒眼力勁兒」,皇上只覺得本就被冰凝的事情攪得心神不寧,又有這些沒眼力勁兒的奴才一個勁兒地在耳邊聒噪,當即是被氣得暴躁到了極點。
「朕還活得好好的,死不了,請什麼太醫!」
古人本來最忌諱一個「死」字,帝王對「死」的忌諱更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皇上脫口而出的這個「死」字簡直是比上方寶劍還要靈光,只一出口就令兩個奴才全都啞了下去,而且還是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連不得直視主子的規矩都忘得是一乾二淨。
見兩人總算是被他鎮住了,皇上只覺得疲憊到了極點。從前不管他有多麼繁忙,也不管是有多麼的疲憊,就算是剛剛登基之初,面臨舉步為艱、難以為繼的情況下,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的身心俱疲,因為那個時候再難也知道有她在身後默默地期許與支持,僅僅是一份情意就能填平前進道路上的千難萬險,就能夠撫平他心中的每一道傷口,可是現在呢?局勢早已經扭轉,天下早已經盡在他的掌握,可是愛情,卻像指尖的流沙,一點點地從指縫中流走,最終看不到半顆沙礫留下,可是為什麼,手掌卻總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咯得疼?
高無庸和清風被他一個字就給鎮住了,但是剛剛那麼大的動靜卻是驚擾了整個養心殿,大大小小的奴才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齊齊聚在門外,請安聲,詢問聲此起彼伏。皇上能用一個「死」字打發了眼前的兩個奴才,卻是面對屋外烏壓壓的一眾人等難以再如法炮製一番,只得將一個恨恨的眼光投向了那個始作俑者。高無庸即使沒有抬頭也能夠感覺到皇上這個幾乎像一把匕首那樣能夠剜下他一塊肉來的目光,儘管心中仍是極不踏實,卻也無可奈何地回道:「奴才這就去,這就去,清風你伺候好萬歲爺。」
聚焦在屋檐下的人群被高無庸三言兩語就給打發走了,屋裡又重新恢復了清靜,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心口的疼痛也稍稍地緩解了一下。皇上知道自己這是心病,解鈴還需系鈴人,只是那個系鈴人恐怕已經知道年家倒台迫在眉睫,心中對他的恨也是猶如滔天巨浪,這個時候,他早已經是渾身有嘴都說不清楚,兩人若是見面,只能是怨氣越積越深。一想到這個局面,皇上登時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連只螢火都尋不到,只怕抬腳就會跌入萬丈深淵之中。
他實在是沒有勇氣在這條不見半點光線的愛情道路上跌撞前行,更害怕看到冰凝,害怕面對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卻不敢回答她的半個問題,害怕見到她的那一刻心慈手軟,放下了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高高舉起的屠刀,害怕自己一世英明最終落得一個因為貪戀美色而丟了江山社稷的惡名,他畢生追求的是流芳千古,絕對不能是遺臭萬年。
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就只有逃避,可是心口的疼痛卻像刀割一般奇痛難忍,心病還是要從心上入手,扎針吃藥是解決不了半點問題的,冰凝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去見,那就唯有將希望寄托在福惠的身上了。
「高無庸,你去一趟翊坤宮,將六十阿哥接到朕這裡來。」
「回萬歲爺,您的身子還病著,奴才要接的是太醫呀,六十阿哥又不是太醫……」
「你可真是一個頑冥不化的茅坑石頭!朕讓你做什麼你就去做什麼!」
皇上實在是被高無庸氣的,連這麼粗俗的話都忍不住爆了出來,若不是他強忍著,這個沒有眼力勁兒的高公公定是要挨上他狠狠的一腳,好讓這個喋喋不休的奴才早早閉上這張惹事生非的嘴巴!
這個時間已經是一更天過後了,福惠阿哥的一雙眼睛就差用一副火柴棍給支上,一會兒一個點頭,困得是東倒西歪,但是因為冰凝差了小武子去養心殿跑了一趟,他就篤定今天皇上一定會召見自己,因此就算是困成這個樣子,仍是因為心中有一個執念而不肯放心地睡去。
齊公公剛剛回來複命的時候福惠阿哥已經很是失望了,因為他只看到了小武子一個人,不見他最希望見到的高無庸,而且從小武子的嘴裡也沒有打探出來皇上見還是不見的准信兒,更是令六十阿哥的小臉拉得老長,小嘴兒撅得都快能掛個油瓶兒了。
不要說福惠失望,就是冰凝聽了這個消息也是心裡格外難過。這是她第一回主動差奴才前去給他傳平安口信,卻是這般結果。她的臉皮有多薄皇上不是不知道,卻是狠得下心來置之不理,看來他們真的是緣分盡了,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其實,早就到了曲終人散之時,只是她不願意承認這個現實,仍是抱有痴心妄想,總是不能真正地放下自己這顆心罷了。想到這裡,冰凝更是覺得心中一陣陣地酸澀不已,不過她心裡再是難受也顧不得悲春傷秋,她還有福惠阿哥需要儘快安撫。
「福惠,你都聽到了吧,你皇阿瑪現在正在忙公務,沒有功夫召見呢,都一更天了,趕快去睡覺吧,晚了明天早上可是起不來床,又要挨師傅批評了。」
小阿哥雖然知道今天見皇上無望,但是因為一開始抱了太大的希望,突然間面對這個結果,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剛剛聽小武子回復的時候是極度的失望,現在聽冰凝這番勸慰剛一下子又變成了極度的委屈,登時發起脾氣來,先是將一桌子的東西嘩啦一下子拂到地上,又朝冰凝大聲哭訴道:「額娘你騙人,額娘你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