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一陣夏風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和漂浮在空中的塵埃，這夏風裏有夏天最熱烈的氣息，不冷不熱，正正好。
張雨欣依然沒有看他，將門關上，鎖起。
一抬頭，她看見了天上明亮的月光，很亮，宛如白玉盤掛在天空中，映襯得雲朵都格外美麗。而明月之下就是重重疊疊的山巒，連綿起伏，仿佛沒有盡頭。
張雨欣就這樣仰著頭，一直看著天上的明月，內心無波無瀾，平靜從容。
她還穿著拖鞋，卻不覺得冷，隻是偶爾會有恍惚感，去年的時候她還在繁華熱鬧的芝加哥城呢。
時間過得真快。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回了家。
小柚子睡得很安穩，就是太調皮，小手擱在被窩外麵。
張雨欣替她蓋好被子，又低頭親了她一口：“小柚子，晚安。”
拉上窗簾，她去洗了澡。
洗完澡很舒服，她默默坐在床上寫完她今天的日記，但提筆時卻不知道該怎麽寫第一句。
最終，她隻寫了天氣和日期，其餘的……什麽都沒有。
小柚子的嬰兒床邊放著兩隻娃娃，那是她帶回的和陸海寧唯一有關的東西。
那是他送給她的分手禮物，小娃娃時時刻刻都在告訴她，是他提的分手，而且是不怎麽光彩的冷暴力分手。
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擱在日記本，她關上燈。
她經常是村裏睡得最晚的人，她把燈熄滅後，青山村幾乎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除了月光，什麽都沒有。
這是她來青山村的第一個夏天，百草豐茂，驕陽似火。
草叢中時不時會有蟲子的鳴叫聲，那是夜晚的村子裏唯一的聲響。
夜裏開始刮風。
風很大。
院子裏的樹木發出“嘩嘩”的聲音，銀杏樹的葉子不停抖動，好像要下雨一樣。
也不知道是幾點，張雨欣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有睡著，風一刮，她就醒了過來。
外麵的風真大。
是要下雨了嗎？
翻來覆去，張雨欣沒有了睡意，她聽著外麵的聲音，無法入眠。
就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了幾下，她裹著被子，將自己蜷縮在被中，這才似醒非醒地睡下。
她做夢了。
夢到了她過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她的同學給她慶祝了生日，她也喝了好多酒。
她一直在家裏等他，等他給自己過生日，不然她總覺得是不完整的，因為這是她二十歲呀。
她在等他的時候，何管家對她依舊是冷嘲熱諷：“女孩子家喝這麽多酒，像什麽樣。瘋瘋癲癲的，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陸爺都不會帶朋友來陸宅喝酒鬧事，你倒好，把這裏當家了？一個下人，敢在主人家這麽囂張，等陸爺回來非扒了你的皮。”
彼時，她喝得醉醺醺的，平時她不敢懟何管家，但喝醉了膽子大了，她就忍不住反駁：“那你讓他回來啊，讓他回來扒我的皮啊。他怎麽不回來，怎麽不回來……怎麽不回來啊……”
說著說著，她竟哭了。
但生日不能哭，哭了幾聲她就擦幹了淚水。
他不屑她的生日。
她等到了好多的祝福，卻沒有等到他的一句“生日快樂”，他沒回家。
或者，他根本記不得她的生日。
正如何管家所言，她就是陸宅的下人，主人怎麽可能記得每一個下人的生日……
這個夢飄飄忽忽，張雨欣夢到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這個夢就沒有了然後。
……
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等張雨欣發現下雨的時候，天空已經蒙蒙亮。
她試圖睜開朦朦朧朧的眼睛，卻隻揉了揉，又閉上了。
心口有些疲憊。
外麵的雨下得還不小，淅淅瀝瀝一陣，聽得到響聲。
來到青山村後，她還是不太習慣下雨，一到下雨天，走路都會很不方便。哪怕是到孤兒院那麽近的距離，她都會把自己弄得挺狼狽。
卓遠航在她去孤兒院的那一路上放了很多磚頭，這樣一來，會好一些，起碼不會很泥濘，她也不至於把自己弄得很糟糕。
雨下個不停，風也很大。
小柚子醒了，“哇哇”哭了起來。
張雨欣連忙驅趕掉剩下的睡意，跳下床，從嬰兒床裏抱起小柚子。
小柚子大概是怕刮風下雨。
小家夥的小手一個勁拽著張雨欣的衣服，將小腦袋埋在她的懷中：“麻麻，麻麻……怕怕。”
“不怕不怕，沒事，媽媽在呢，不怕。”張雨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張雨欣往她的手裏塞了一隻毛絨娃娃，口中一直哄著：“乖，小柚子不怕，乖……”
張雨欣拉開窗簾，天空已經亮了，大概已經是五六點鍾。
“媽媽給你去煮粥好嗎？”
小柚子乖巧地點點頭：“粥粥。”
“對，小柚子愛吃的粥粥。”
張雨欣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泥土地已經泥濘不堪，經過風吹雨打，樹葉落了不少，地麵滿是狼藉。她院子裏的海棠花經過一夜風吹雨打，落得差不多了，滿地落紅，挺可惜的。
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她親手種的海棠花樹。
她開了燈，室內一下子亮堂起來，她將小柚子放在床上，一個人去廚房裏準備早餐。
火煮著鍋，火苗跳動，火光明亮。
有時候她看著鍋看的有些出神，鍋裏的粥溢出來不少。
小火燉著的時候，她去洗漱，換衣服，又幫小柚子換了一身幹淨清爽的衣服。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這樣，從前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什麽都會做一點。
小柚子聞到了粥的香味，拍起小手，大眼睛炯炯有神：“要吃……”
張雨欣盛了一小碗粥，又給小柚子拿出輔食和肉脯來，搗碎了，輕輕攪拌。
她讓小柚子坐在自己的腿上，挖一勺粥，吹一吹，喂小家夥。
小家夥最喜歡麻麻給她喂吃的，順便會在張雨欣的懷裏蹭一蹭，撒個嬌。
“好吃嗎？”
“好，吃。”小家夥奶聲奶氣。
“喜不喜歡媽媽？”
“喜歡。”
張雨欣心花怒放，不亞於聽了一句情話，很高興，女兒也是她的小情人。
“媽媽等會兒要去上課，你今天也要很聽話。”
天色漸漸亮了，但雨沒有停，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連綿的雨水從屋簷流下，宛如一根根絲線，織成密密的透明簾幕。
吃完早餐，張雨欣收拾了一下背包，撐著傘，抱著小柚子：“麻麻送你去奶奶家，等會兒讓小晨晨跟你一起玩。”
小柚子乖乖點頭，煞有介事：“嗯！”
張雨欣親了她一口。
生了個特別懂事的寶寶。
張雨欣往她的小兜兜裏塞了好吃的，一邊塞一邊叮囑：“不可以多吃，要記得跟弟弟分享。”
小柚子眨著大眼睛看向她，又似懂非懂地點頭。
張雨欣這才抱著她往門口走，院子裏濕漉漉一片，泥土地很是泥濘。
但……她沒想到一開門，會看到坐在屋簷下的陸海寧。
她愣了愣，低頭盯著陸海寧看了很久。
他好像坐了一夜。
屋簷下有一塊幹淨的空地，不會淋到太多的雨，但也擋不住這來勢洶洶的雨珠子，風一吹，那些雨會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衣服濕了大半。
他像是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很久，空地很小，但他把禮物護在了身後，手提袋沒有淋到一點雨。
聽到開門聲，陸海寧醒了。
他的眼底是一圈青色的痕跡，眼中帶著疲憊和倦意，衣服、鞋子一團糟，並不幹淨。頭發和衣服也淋了雨，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頹然。
張雨欣的眼中是訝然和錯愕，小柚子也吃著小手，盯著陸海寧看了許久。
陸海寧看到了張雨欣，也看到了小柚子，彎了彎唇角。
小柚子躲進張雨欣的懷裏：“怕怕。”
張雨欣哄著她：“不怕。”
陸海寧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上去很狼狽嗎？
“你怎麽還不回天海市？你在這裏呆了一夜？”她淡漠地問道。
“沒地方去。”
“你回去吧，不要再呆在我家門口了，我女兒會害怕。”
陸海寧緩緩站起身，離張雨欣很近，他看著張雨欣，也看著小柚子：“可以讓我抱一下女兒嗎？”
張雨欣退後一步，將小柚子摟緊：“你不是她爸爸，你別抱她，她怕你。”
“小柚子……”陸海寧喊了一聲，很溫柔。
小柚子將小腦袋埋在張雨欣的懷裏，不肯看陸海寧，小手一直抓著張雨欣的背包帶子，生怕張雨欣丟下她似的。
“小柚子，讓爸爸抱一下？嗯？”
小柚子使勁搖頭：“不要，不要……”
張雨欣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皺眉看向陸海寧：“你走吧，我們之間，不該有交集了。”
張雨欣一手撐著傘，一手抱著小柚子：“陸爺，你讓一下，我要去上課。”
陸海寧順從地點點頭，側身讓出一條路。
經曆過暴曬和雨水，他的臉色看上去並不是很好，身上也帶著汗味。
小柚子始終沒有從張雨欣的懷裏抬起頭來，她撅著小嘴巴，任由張雨欣抱到王校長家裏去。
張雨欣抱著小柚子有點吃力，很快，褲腳就全是泥水。
不刮風還好，一刮風，她就有些撐不住傘。
“麻麻……”
小可憐聲音弱弱的，一直蹭著張雨欣。
“怎麽了？怕嗎？不怕。”張雨欣耐心哄她。
小可憐也不知道怎麽的，不吭聲了，不說話了，就這樣窩在張雨欣的懷裏。
她家離王校長家並不遠，她將小柚子送了過去，王師娘高高興興地將小柚子抱過來。
王師娘很喜歡小柚子。
“師娘，小柚子好久沒跟小晨晨玩了，你今天把小晨晨抱過來讓他們一起玩吧。”
“好啊，雨欣，中午來我家吃飯，今天下雨，不方便。”
“謝謝師娘。”
王校長還在家，他聽到聲音，走了出來：“雨欣，對了，村裏人都說昨天看到一個年輕男人來找你，那是……”
“認識的人。”
“哦，他有打擾到你嗎？如果他對你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你一定得告訴我。”
“這倒沒有，不過……別讓他接觸小柚子，小柚子怕他。”
“好，好，知道了。”
張雨欣又逗了一會兒小柚子，這才離開王校長家去孤兒院。
雨下得挺大，張雨欣踩著磚頭往孤兒院走。
山裏一到下雨天就會如仙境一般，朦朦朧朧，到處是飄蕩的雲霧籠罩在山上、村莊裏。路邊種了很多種高大的樹木，很有夏天的氣息。
雨水連綿不絕。
而陸海寧一直站在張雨欣家門口，目送她去了孤兒院，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沒有離開。
陸海寧沒有傘，站在屋簷下，衣服濕了大半。
他在屋簷下找了一塊地方坐下，就像昨天夜裏一樣，一直坐著。
他仰起頭看向天空，微微眯起眼睛。
天空是陰沉沉的灰色，霧蒙蒙，黑雲壓城，像是隨時還會有一場大雨，而雨水就隨著風不斷地飄動著，落在山上、地上、樹上。
偶爾一陣風吹過屋簷下，會吹起他的頭發和衣袖。
陸海寧靜默地坐著，一動不動，臉上是沉靜和坦然。
下雨天的村莊沒有人走動，天地之間像是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這雨水融成一體，身影落寞而孤獨。
他一個人寂寞地坐在屋簷下，眼中是看不見底的深邃和幽沉，仿佛在等待，卻又不知等待的結局是什麽。
有時會有一兩個村裏人路過，都不約而同地會盯著他看幾眼，而陸海寧也當作沒看見，一直在坐著。
中午下課的時候，張雨欣收拾好書本。
她撐著傘去王校長家。
雨還在下。
但她沒想到的是，陸海寧還坐在她的家門口。
這樣子的陸海寧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執著卻不霸道，脾氣也好得出奇。
遠遠地，她看到了他。
張雨欣倒有了點脾氣，她睨了他一眼，繞道離開。
陸海寧立馬站起來，遠遠地衝進雨中：“雨欣，雨欣……”
一走到雨裏，他身上又全濕了。
“你瘋了？陸海寧，你要發瘋去別的地方啊！你知道我的缺點，你知道我心軟，可你不覺得利用我的缺點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很無恥嗎？”張雨欣冷漠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