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真實(7)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 現在您所看到的就是民事局的新辦公樓……」


  「@怍星星:這群公務員待遇這麼好?新樓少說得有十幾層樓吧!全給一個小單位?」


  「@給我醒來:樓上你清醒一點, 『小』單位?今年擴招, 民事局少說也多了幾百號人吧, 不大點放得下嗎?」


  「@怍星星:這樓什麼來頭,國家這麼有錢?新建的?」


  「@阿青:別瞎猜了。宿炎飛你知道吧, 宿大總裁無償捐贈的, 據說是他們公司以前閑置的辦公樓。」


  網上的討論聲不息, 鏡頭卻絲毫沒被影響, 繼續往裡探索。隨著畫面的延伸, 網上畫風卻驟然一變。


  「@怍星星:等等, 這是他們局長嗎?好、好好看……」


  鏡頭一轉,青年坐在修繕一新的辦公室內,一本正經的接受著女記者的採訪。當被問到「對宿先生的捐贈有什麼想法」時, 他臉上明顯頓了一瞬。


  「……很感激宿先生對國家公務的支持。」青年滿臉正經的答道:「我們民事局必將好好工作,來回報社會各界人士對我們的信任……」


  好不容易等到記者出門,青年明顯鬆了一口氣。不遠處的休息室,門被推開,男人長腿一搭,靠在門邊。


  青年沒理。男人只得悻悻放棄好不容易凹出來的造型, 覥著臉湊過來:「你說你感激我啊?」


  駱泗瞥他一眼:「那都是套話。」


  宿炎飛完全沒被激到:「說好的回報呢?這都多久了,駱駱……」說到最後, 甚至假模假樣的皺起了眉, 臉上寫滿心酸。


  青年看都沒看, 壓根不吃他這一套。將桌上的文件理一理塞回抽屜, 他望了眼身旁男人,又看向牆上的掛歷。


  禁慾的日子過久了,其實挺舒心的——反正他對那事幾乎沒需求。倒是宿炎飛,憋了整整三個月,現在應該被懲罰得差不多了。


  男人幽怨的眼神下,駱泗就當對一切不知情。先照舊和老教皇打電話——死人復活多少也算件大事,但好在民事局本就是處理這些異常事件的,也沒引起上面過多的注意。


  到後來,等處理完這些雜事,黃局長也就拍拍屁股,出門旅遊去了。


  用他的話來說,再不去旅遊,老了旅行團都不收了。駱泗倒是想陪著老人去,但一來沒時間,二來,老局長說什麼也不讓他跟著走,到最後也就算了。


  回到別墅時,院內的玫瑰明顯空了一片。駱泗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轉頭問身旁男人:「花怎麼沒了?」


  「賣錢了啊。」宿炎飛湊過臉來,笑得痞氣:「不然哪來的錢養你?」


  這人說話沒個正經,駱泗也不和他多辯,徑直把那張大臉推開。


  「回來啦。」剛推開門,一道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跑了過來。青年的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他蹲下身,朝迎面跑來的影子伸出手:「嗯,我回來了。」


  「歡迎你!」那是一隻小小的影子,五官依舊沒有生出。現在的他大概有一米高了,比最開始要大上不少。


  他狠狠抱了一把駱泗,頭卻悄咪咪的歪過去,偷偷看向一旁好像很生氣的男人。


  宿炎飛瞪了賴在青年懷裡的影子一眼——小影子忙不迭把臉收回去,悄悄湊在駱泗頸邊說話:「宿宿還是好凶。是因為沒『吃』到你嗎?」


  「我們不理他。」小傢伙沒有記憶,是從哪兒學的這些話——駱泗不由失笑。他摸了摸周高遠的頭,聲音溫柔:「今天學了些什麼?」


  青年和小影子輕聲說話的時候,宿炎飛脫下鞋,大步往裡走。看到牆角還縮了一隻小影子,他瞥了眼滿臉慈愛的駱泗,心不甘情不願地轉回頭:「怎麼,你也想抱?」


  影子怯怯地點了點頭。宿炎飛嗤笑一聲:「那你繼續想吧。」


  蘇一茜差點哭出來,可憐兮兮的看著男人往房裡走。看到這一幕,駱泗不著痕迹瞪了宿炎飛一眼,把手臂伸開:「一茜來,叔叔抱。」


  影子猶豫了一下,邁著小碎步跑過去,撲進青年懷裡。


  「我今天看了新書。」兩隻小影子都在懷裡,周高遠把嘴巴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道:「想念給你聽。」


  「好。」駱泗頷首。周高遠和蘇一茜現在,完全是兩名新生的孩童,沒有一點從前的記憶。


  對著他們二人時,駱泗只想傾盡所有的愛來補償。他抱著兩隻輕得沒有實感的影子,一步步往樓上走去,不時還說著悄悄話。


  背後傳來一道有如實質的目光,幾乎將整個背部都灼傷。駱泗只當沒看到,滿臉淡然的往前走,回應著一路碰上的侍者的問候——如今宅子里的影子可是少太多了,絕大多數都去參加了「勞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空氣中隱隱傳來濃湯的香氣。各種中藥材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細聞起來,還隱隱有惡意的味道。


  駱泗知道,這是他早上出門前燉的兩鍋湯。一缽特別大的,是給影子們準備的;另一缽要小一些,是他和宿炎飛兩個人喝的。


  說起來,宿炎飛越來越像個人類了。


  不只是身體里的黑暗面散去不少,連惡意這種影子必備的食品,他都開始不再需要了。現在的宿炎飛跟著駱泗吃人類的食品,偶爾還會自己下廚。


  駱泗隱隱還有些為宿炎飛的改變而擔憂。不過看管家他們一點反應也沒有,依舊按男人的指令行事,他也就漸漸壓下了憂心。


  「所以你還是不和宿宿一起睡覺嗎?」


  周高遠冷不丁開口時,駱泗差點嗆到。此時的他們正處在二樓靠上的一個小房間里,房間色調偏暖,地上貼滿了泡沫地墊,完全是按照人類的兒童房布置的。


  蘇一茜雙手環膝,小心翼翼地坐在牆角,專註地聽駱泗說話。周高遠離得稍近一點,和身旁人如出一轍地歪過頭。


  駱泗咳嗽兩聲,有些緩不過神:「誰教你這些的……」


  「宿宿說的。」周高遠說。影子滿臉純真,根本不知自己說的話有多大殺傷力:「他說他每天都想你得不行,一到晚上身體就特別熱,需要駱駱的……」


  駱泗一把捂住了影子的臉:「停。」他想起每個夜裡,半夢半醒間,總是能聽到浴室傳來的沖水聲。


  ……自己是不是真的對男人太苛責了?

  駱泗不由陷入沉思。周高遠皺起眉,輕輕掀下那隻大手,繼續道:「駱駱,宿宿真的很難過。」


  「和他睡才能安慰到他。」


  「……」駱泗根本不知道怎麼給這熊孩子解釋「睡覺」的意義。但看他一本正經仰起頭的模樣,青年咳嗽幾聲,還是微不可察的答了聲嗯:「……我知道了。」


  「你會和宿宿一起睡覺嗎?」周高遠堅持道。


  「……」這話簡直沒法答。影子執著的目光下,駱泗抵抗不住,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周高遠突然笑了一聲,一把拉起蘇一茜。趁著駱泗沒反應過來,兩隻小影子手拉著手,已經走到門邊。


  「說好的啊!」高點的影子轉過頭,一蹦一跳的拉開房門:「你要和宿宿和好了!」


  駱泗阻止不及,目瞪口呆的看著木門輕輕合上。不知二人是跑去做什麼了,是不是要告訴宿炎飛——想至此,青年臉上一熱,忙不迭追上前推開房門:「等等,你們先別……」


  走廊空無一人,一片靜謐。


  「……周高遠?」燈不知何時熄了。駱泗猶豫著喚道。侍者們不見蹤影,一片黑暗中,只余優雅的檀香,飄散在走廊間。


  青年心下不安,環顧四周,還是往樓梯走去。畫像隱秘在黑暗中,注視著來人,扇后的唇似乎在竊竊私語。


  點點熒光自一樓傳來。溫柔的黃將牆壁染成暖色,隨著燭影輕輕搖晃。


  駱泗的心猛烈的跳起來。


  轉過一個彎,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眼中倒映著蠟燭的光輝。他身後站了許多人,有管家、王嘉駿,有兩隻小影子,甚至還有傳說中正在旅遊的黃局長。


  眾人的笑容模糊在燭光里。火熱的玫瑰在地毯上鋪了一地,芬芳氤氳在大廳內,將一切染得更加絢麗。


  旋轉樓梯的最上方,青年靜了片刻,一步步往下走去。他的腳步像鐘鼓之聲,敲響絕妙的樂章。和他的心臟一起,撲通,撲通,有節奏的跳動起來。


  宿炎飛就在紅毯盡頭。玫瑰中央,男人緩緩的單膝下跪,手心戒指閃閃發亮。


  似有若無的酒氣熏紅了駱泗的臉。他半張著唇,一步步的,走到男人面前。


  「想給你盛大的婚禮,但準備時間太長了,怕你等不急。」對面人開口,眼睛像映了一彎月亮:「……所以,願意先和我訂婚嗎?」


  看著這樣的男人,駱泗站在原地,緩緩的笑了。眾人目光間,他將手搭上那片溫暖。


  鑽戒大小剛好,緩緩的,塞到他修長的中指上。


  周高遠跑過來,遞上戒指。為宿炎飛戴戒指時,駱泗不記得自己手抖沒抖,只記得一顆激動到近乎凝滯的心臟。


  禮成。


  二人緊緊相擁,燈光驟然大亮。身邊似乎有人在高聲祝福,駱泗一個字也聽不清,只知道緊緊地把頭埋在男人胸前。


  「終於。」男人似在感慨,聲音無比溫柔。他把人挽得很緊,不願放開。


  駱泗搖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捧著男人粗糲的下巴,印上一吻。


  他們有過猜忌,有過冰封,二人也差點失去彼此。


  幸好,他們都好好的走過來了,再也不用分開。


  玫瑰濃烈,春光漫漫。眾人的見證之下,兩雙手緊緊扣在一起。對戒映著暖黃的燈光,像戀人的瞳孔般,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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