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71、移魂

  終於知道重光是怎麼死的, 凌夜想了想道:「他以為最根本的原因在你身上,這才想要殺你?」


  重天闕默了一默,道:「算是吧。」


  凌夜道:「怎麼說?」


  重天闕:「他只記得要殺我, 和我喊他兄長,別的他都不記得了。」


  凌夜恍然。


  難怪那個時候,他看著重光,眼神會那麼悲哀。


  不惜造成殺戮萬千, 費盡心思也要復活的人, 成了殭屍便罷, 過往的一切全不記得,還一門心思地想要殺自己……


  如何能不悲哀?


  重天闕這時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是因為青天淚嗎?」


  無法容忍自己被忽視的江晚樓高聲應是, 凌夜也聞言回神, 說了句是。


  豈料重天闕還是沒理江晚樓, 只問凌夜:「你是替郁九歌要的?」


  女兒吟這種毒, 起初是江晚樓慫恿他下給郁九歌的。


  他和郁九歌是勢不兩立, 每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錯,當時同意下女兒吟, 也是為了能讓郁九歌被毒性控制,從而喪失戰鬥力, 好讓他和江晚樓更容易對付。


  但自從在金玉宮碰到凌夜后, 他就沒再起要殺郁九歌的心思。甚至還想著, 郁九歌倘若來找他要青天淚, 他能給就給, 最好是一笑泯恩仇,化干戈為玉帛,不要再繼續斗下去了——


  至尊本就不好殺,更何況還有個實力不在他之下的人做幫手,那別說想殺了,就是再想找機會下女兒吟,都是難如登天。


  他和江晚樓之所以會聯手對付郁九歌,說到底,也不過是怕他更進一層樓,奪了他們二人原有的利益。


  平心而論,郁九歌只要不死,早晚會突破至尊,也早晚會把利益重新洗牌。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郁九歌身邊多了個凌夜,以他和凌夜的關係,不管他突破與否,他都是要把他的東西讓給凌夜一些。指不定等凌夜正式封尊了,連道場都要幫忙建。


  如此,按照江晚樓的話來說就是,與其眼睜睜看郁九歌把利益奪走,不如他們主動點,送給凌夜。反正人姑娘家瞧著也不是白眼狼鐵公雞,人情在手,天下我有,他們總不會太過虧本。


  江晚樓的歪理總是這麼有理有據,是以重天闕十分輕易地就被說服了。


  也所以,儘管問出那麼一句話來,但其實重天闕已經預想到凌夜的回答,她肯定是替郁九歌要,好給郁九歌解毒。


  果然,凌夜說道:「是替他要的。」


  重天闕便道:「白雲酒和仙台澤你都拿過了?」


  凌夜點頭。


  重天闕道:「青天淚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凌夜問:「什麼事?」


  「不準殺重光。」未等凌夜回話,他又道,「此次是我沒能及時發現他醒來,才讓他釀成大禍。以後我會時時看著他,再不讓他一個人躺棺材里了。」


  凌夜還沒說話,江晚樓已經大呼小叫道:「什麼?不讓他一個人躺棺材里?你是打算和他一起躺棺材里嗎?」


  重天闕道:「不行嗎?」


  江晚樓道:「……你可真是個變態。」


  重天闕終於捨得看他一眼,回道:「彼此彼此。」


  老實說,以重光現如今的軀體,即使造成更大規模的殺生,吸收更多的陰氣,實力最多也只能與帝君之境的修者相仿,再高點的准至尊則是完全沒可能的事。


  且重天闕花費那麼大的代價才讓重光勉強復活,外人若真要讓重光重新回歸死亡,他怕是能直接瘋掉。


  最重要的是,殭屍又不是異獸,後者無法封印,必須斬殺,前者卻是能很輕鬆地進行封印鎮壓。重天闕如能在日後真的看住重光,不讓重光到處亂跑,這等你殺我我殺你的家務事,凌夜自然是不願去插手的。


  況且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要殺重光。


  當下再度點頭,道:「沒問題。」轉而道,「說來我還有一事不解,希望你能回答我。」


  重天闕道:「什麼事?」


  凌夜道:「你是怎麼做到讓重光長大的?據我和江晚樓推測,重光死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你是怎麼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我從未聽過有什麼秘法能讓死人長大。」


  重天闕搖頭:「不是長大。」


  「那是什麼?」


  「是給他換了身體。」


  「……換了身體?」


  凌夜想到什麼,指尖不自覺地一顫。


  重天闕並未注意到她的異常,只繼續道:「當初重光被推下去后,我有些走火入魔,並不太記得做了什麼。清醒之後,我發現重光的魂體在我手裡拘著,沒讓鬼差帶走,我就想復活他,但失敗了。」


  復活並不是簡單地把魂體塞入肉身,就能讓人死而復生。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生靈在真正的死亡,即魂體離開軀殼后,還能再躺回去,重新活過來。


  重光的復活理所當然的失敗,重天闕卻沒有氣餒,他循著重光魂體對陰氣的需求與渴望,來到朝尊崖,憑著此地和大小重山之間的特殊氣場建起招陰之地,把重光的魂體養在裡面。后又尋來一具男屍,同樣養在裡面,只等時間足夠,他就能把重光的魂體換到屍體里,以招陰之術將其喚醒。


  他成功了。


  雖然重光醒后,並不記得生前發生過的種種,還成了不同於活人也不同於死人的殭屍,但到底是成功喚醒,重光的魂體與這具軀殼融合得極為完美,連重天闕都常常會以為重光是剛死不久,而非死了好幾十年。


  因此,他也曾想過,復活一道,多少前人走過,都沒能摸索出什麼來,反倒他一走就成功一半。大抵他在邪魔外道上是真的天賦異稟,否則光有機遇是根本行不通的。


  重天闕想著,神色微黯。


  終究意難平。


  而聽完他的講述,凌夜握了握手指,強自鎮定道:「我問你,凌懷古,你認識嗎?」


  重天闕想了想:「凌懷古?那是你父親。」他顯然還記得在金玉宮裡的所見所聞,但最後還是搖頭,「不認識。你問這個做什麼?」


  凌夜沒有回答,繼續問:「你有把你給重光換身體的秘法說給其他人聽嗎?」


  重天闕看她一眼,頷首道:「有。」


  聽到這裡,饒是圍觀的江晚樓都聽明白,凌懷古怕也是被換了魂體,否則凌夜絕無可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想通這個關鍵,早在雲中島時就盤亘在江晚樓心中的疑惑,也總算解開了。


  怪不得凌夜不管到哪都要帶著凌懷古,怪不得凌懷古都那樣對她和她娘了,她也仍然沒殺他,好好地養著,卻原來,凌懷古根本不是她親爹!


  早知內情的郁欠欠則上前兩步,想要握凌夜的手。


  大概此時的凌夜急需支撐,郁欠欠才碰到她的手背,就被她一把摟進懷裡。


  因為身高的緣故,這樣面對面的姿勢能讓郁欠欠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又快又重,仿若擂鼓。她身體也在細細地發著抖,即使抱著他,也仍抖得厲害,難以自抑。


  他仰頭看她,入目是不知何時起了血絲的雙眼,漆黑的子時火原本靜靜蟄伏在底部,這會兒卻時不時騰起一小簇火苗,是她快要控制不住了。她緊盯著重天闕,好似在強忍著讓自己不要爆發,脖子上青筋凸顯,整個人的氣勢都在瞬息間攀至巔峰。


  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忍到極點,聲音變得嘶啞,聽起來仿若刀割。


  她問重天闕:「你給了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重天闕微微眯起眼,語速緩慢道,「我只記得是個男人,身材十分高大,肩寬背厚。沒記錯的話,應該姓金。」


  姓金。


  凌夜第一反應就是金族。


  她還記得,在她離開金玉宮之時,金樽曾告訴她,盜走白頭仙的是他們金族直系的某位長輩,是個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的男人。


  果然是同一個人嗎?

  想到這裡,她低頭問郁欠欠:「你還記得金樽說的話嗎?」


  郁欠欠說:「記得。」


  「他說的居然是真的。」凌夜喃喃道,「我原以為他當時看到的那個人是用了縮骨功,原來根本沒用嗎……」


  看她有些神思不屬,郁欠欠道:「快給世殊傳信,讓他的人去金玉宮查。」


  凌夜聞言回過神來,鬆開抱著他的一隻手,立即給世殊傳信。


  然手抖得厲害,以法力寫的字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樣子。還是郁欠欠幫她寫好傳過去,她盯著虛空等,沒多久等到世殊的回信,說這就加派人手去金玉宮,她酸澀的眼睛一眨,總算緩過來,氣勢都立即散了。


  郁欠欠拍拍她的背,低聲道:「沒事,能查到的,不要急。」


  只要能查到那個男人是誰,餘下的一切就更好查明。


  凌夜說:「嗯,不急。」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恢復了一貫冷靜,「已經等了那麼久,也不急於一時。」


  郁欠欠沒回話,只又拍拍她的背。


  她重新抱緊他,小聲道:「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郁欠欠說:「你在害怕嗎?」


  凌夜說:「沒有。我只是在想,如果金樽和重天闕看到的都是真人的話,那個人究竟是有多麼自信,才會覺得他做的那些不會被人查到?」


  郁欠欠:「可能因為有人在幫他吧。」


  凌夜:「……你是指金玉露?」


  郁欠欠「嗯」了聲。


  於是凌夜再度陷入沉思。


  眼看自家大姑奶奶最憂心的事有了著落,江晚樓道了句恭喜,然後轉頭同重天闕道:「快把青天淚拿出來,我一滴,我大姑奶奶兩滴。你之前送我的那滴壞掉了,我都不能當傳家寶了。」


  話音剛落,重天闕還沒有所回應,但聽「嘩」的一下,一道影子從他先前被捆綁著的石壁前破水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離水潭最近的雲縛襲去。


  正是被藏起來的重光。


  重光速度太快,江晚樓才循聲看過去,他已經踏水到了雲縛背後,尖銳的泛著黑光的指甲對準了雲縛后心,下一瞬就能將其洞穿。


  江晚樓面色大變:「快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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