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55、知慕
夜言是在凌夜五歲時去世的。
五歲的孩子, 已經對周遭事物開始有所記憶, 因而凌夜很清楚地記得有關夜言的一切。
明明身為準帝姬, 夜言在不夜天時, 衣著穿戴俱是經了無數次精挑細選才有的奢華貴重, 尋常人多看一眼, 都要覺得是褻瀆。可凌夜所知道的, 是打從嫁給凌懷古后,夜言連件像樣的華冠麗服都沒有。
她慣常穿直裾。
而她最常穿的顏色, 也是與不夜天截然相反的一種碧空如洗的藍。
那種藍十分純粹明凈,沒什麼人能駕馭得住, 偏生夜言不管怎麼穿都好看。是以凌夜小的時候, 也曾有過不少藍色衣服, 全是夜言特意讓人做的。
凌夜剛開始認字那會兒,夜言抱著她,教她寫到「藍」字, 說:「這是你爹最喜歡的顏色。」
彼時她問:「那娘最喜歡什麼啊?」
夜言答:「娘也最喜歡藍色。」
凌夜說:「我喜歡黑色。娘不喜歡黑色嗎?」
「喜歡。」夜言親了親她的臉,滿腔溫柔全給了她, 「阿夜喜歡的,娘也都喜歡。」
阿夜。
凌懷古對凌夜說,她名字里的「夜」字, 和她本身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但夜言告訴她, 之所以會給她取名為「夜」, 是因為她出生后第一次睜眼, 眼瞳烏黑, 彷彿夜空倒映其中,非常漂亮。
夜言對她說:「阿夜是娘的寶貝。有阿夜在,娘走再多的夜路也不怕。」
當時她天真地答:「那娘每天要多看看我,多抱抱我,等娘身上都是我的味道,娘就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夜言笑著說好。
很久之後,凌夜回想起這一幕,覺得能說出這樣的話,大抵是夜言對凌懷古已經沒有生育之前那般迷戀,這才能把生育前說過的話全然拋之腦後——就像男人哄女人時,隨口說的情話轉頭就忘——然後漸漸的,全部精力都給了她,曾被她視為一切的凌懷古也只能靠邊站。
夜言是真的疼她。
生恩養恩大過天,她總要查明真相,給夜言報仇。
看著前方那坐在凌家後院的海棠樹下,懷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正一邊搖晃一邊哼歌的夜言,凌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恢復平靜,須臾抬手,一刀直直劈了過去。
「咔嚓!」
那道溫柔身影連同整個凌家後院一起,立時散成漫天雷光,毫無停頓地將凌夜整個人籠罩起來。
細小雷霆宛如一條條蛇蟒,糾纏交織成一張巨大雷網,寸寸收緊。凌夜沒在意,只四處看了看,不知可是這雷海特有的能力,她發現郁九歌沒在身邊不說,借著靈橋,她也沒感應到郁九歌的所在。
看來只能先自己闖了。
雷網這時已逼至頭頂,那種比之尋常雷電要更為濃重的天威,緊迫得讓人頭皮發麻。凌夜掂掂手裡的斷骨,沒理上方,兀自向前連劈三刀。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
到得最後一刀,但聽「刺啦」一聲響,前方密集雷霆驟然一縮,縮出個刀尖大的細微缺口。凌夜沒有猶豫,身化清風,立即掠出。
才出雷網,噼里啪啦的聲響自後傳來,她回頭看了眼,沒能跟著她立即逃出,只好繼續呆在裡面的雲朵被生生電成虛無,比江晚樓說的逮人就劈危險得多,根本是逮什麼都劈。
才入雷海就已經遭遇此等危險,再走下去,豈非處處都是險境?
凌夜收回目光,見前方又有雷蛇電蟒蜿蜒而來,她正待出刀,腰間楚雲忽的一顫,眼前景物緊跟著也是一變。
這回是她並不熟悉的場景,也沒有她熟悉的人。
瓊樓玉宇,雲階月地。
仙境一樣的緋紅花海里,一道纖細得彷彿微風都能吹動的身影俏生生地立於其中。少女身穿白色長裙,臂彎里挽著煙霧般的薄紗,有與爛漫花海不相符的雪花飄落下來,環繞著她翩躚起舞,襯得她不似凡人。
她靜立著,微微仰首,似是正在賞雪。
忽而伸指一點,將將融化的雪花就此凍結,安靜落於指尖。食指與中指併攏,少女拈起這片雪花,輕輕一甩,小而薄的雪花立時煞氣遍體,形如利箭,直衝某處而去!
「叮!」
雪花撞上劍身,發出極清脆的聲響。
隨後「啪」的一下,完成使命的雪花就此碎裂,那劍光滑如新,毫無裂痕。只是劍的主人被這一擊逼得現身出來,凌夜看個正著,那劍主人赫然正是雲縛。
準確來說,是年少時期的雲縛。
這個年齡的雲縛不比凌夜認識的那個,尚不老成,猶顯稚嫩。身上穿著的也不是白衣,而是匿於暗處,能教人完全忽略過去的黑衣。整個人的氣質更是陰沉到不行,壓得五官毫不出彩,唇角緊繃著,一絲敷衍的笑意也無。
而當他看向花海中心的那個少女時,神色更顯陰鷙,卻還是立即走過去,低低喊了句:「島主。」
凌夜這才恍然,這大約是根據幾年前,抑或是十幾年前的江晚樓的記憶所化象的。
原來早在這麼久以前,江晚樓就已經發掘出自己對女裝的熱愛了?
她還在想著,就見雲縛喊出那麼兩個字后,未再多說別的話,撲通一下跪在江晚樓身後的雪地里。
他脊背彎得極低,額頭也深深叩下去,給人一種奴顏婢膝之感。
有積雪被熱意融化,帶著寒意的雪水打濕他的鬢角,他眼眨也不眨,形如雕塑。
江晚樓這時終於轉身,垂眼瞧他。
瞧了會兒,江晚樓抬手,眸中掠過一絲殺意,手卻沒落下去,反而毫無預兆地問道:「我好看嗎?」
聲音輕柔婉轉,十分自然,聽著竟像是私下練習了許久。
雲縛答:「……好看。」
江晚樓再問:「那你喜歡嗎?」
雲縛沉默一瞬,方道:「不敢。」
於是江晚樓再瞧了他一會兒,總算收手,道:「跪著幹什麼,起來吧。」
雲縛依言起身。
在雪裡跪了這麼久,他頭髮濕了,衣服也濕了,冷風一吹,形銷骨立。忽而江晚樓扔過來一件外衣,罩在他頭上,他說了句謝過島主,立即換上。
等他換完,江晚樓輕飄飄道:「不是定了規矩,沒我的准許,誰都不能進來嗎?」
音落,雲縛雙膝一彎,剛要再度跪下,就聽江晚樓又道:「你想怎麼死?」
雲縛身體一僵,到底是沒跪,站穩了答:「島主想讓我怎麼死,那我就怎麼死。」
江晚樓聞言笑道:「唉,你也算是乖覺。」
最終江晚樓也沒殺他,只讓他和自己一起賞雪。
待得雪停了,整片花海再望不見一絲緋紅,江晚樓理了理臂彎間的披帛,往前走了兩步,忽而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雲縛。
也不知他想了什麼,竟道:「往後這裡,只准你一個人來。」
雲縛道:「是。」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遠。
直至要出了花海,料想是怕被雲縛之外的第二個人看見,江晚樓身形一動,驀然消失。
雲縛站定,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緊握成拳的十指終於慢慢鬆開。
他微微低頭,看著自己被指甲印得幾乎出血的掌心。
過了許久,方無聲喃喃道:「江晚樓……」
「江姑娘。」
看到這裡,凌夜總算明白為什麼江晚樓會放著島上那麼多人不要,只獨獨要雲縛這麼個內里內外都是偽君子的人當副手。
也總算明白,為何雲縛不惜一切代價,也誓要殺江晚樓。
勉強把這兩人之間的糾葛梳理了個大概,雖清楚往下扒一扒,能扒出更多更深的糾葛,但凌夜沒那麼多時間繼續看下去,只得出刀破了這化象。
許是因為她在這回的化象里呆的時間過長,又許是因為楚雲劍在她身上,化象破碎后出現的雷電比之前更為懾人,彷彿雷公電母圍著她打雷放電一般,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一道雷霆,遊動時也是引得虛空不住顫動,似乎下一瞬就要裂開。
凌夜皺了皺眉,卻沒出刀,只法訣一掐,往躁動不休的楚雲上套了個封印。
果然,楚雲被封,再動彈不得,也無法再往外釋放出什麼氣息,前方那粗壯如巨蟒的雷霆失了目標,繞著凌夜遊走一圈后,竟自離開了去。
威力最大的雷霆一走,餘下雷霆也跟著走。
很快,儘管還下著雨,天邊也仍舊電閃雷鳴,然凌夜的前方白雲浩瀚如海,再望不到半點雷電。
她正要往前走,突然破風聲驟響,一道華光疾射而來,漫天雲海霎時讓開一條道路,毫無反抗地讓那華光把此地封印悉數破解。
等光芒盡散,天子劍正正豎在那條道路中央。
凌夜停下腳步,循著往旁邊一看,是郁九歌來了。
見他來了,她剛要說話,就發現他神色略顯沉凝,瞧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你怎麼了?」她問。
他沒回應,只走過來,定定看了她一眼,低頭吻上她嘴唇。
微涼唇瓣重重碾過,又狠又急,一如他此刻心境。然他沒有停留,甚至都沒留下自己的氣息,一吻過後,轉身便走。
徒留凌夜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跳,似乎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