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喝酒

  「頭有九宮,上應九天,中間一宮,謂之泥丸。」


  眼前是泥丸宮,那麼先前他們走過的那些道路岔路,按照形狀與方位,便是能與泥丸相連的經脈——


  也就是說,他們此刻身處酒帝君的軀體之內。


  至於行走之時,時不時會湧出的鮮血,那也不是重天闕或者江晚樓的血,而就是酒帝君這具軀體內殘留的血液。兩位至尊戰鬥所產生的動靜太大,酒帝君的經脈被波及到,這才會被迫擠出血來。


  「難怪沒人能記住這裡的路。」凌夜說道,「以經脈為路,誰都記不住。」


  郁欠欠問:「你也記不住嗎?」


  凌夜說:「記不住。就算有人做了輿圖,照著圖也沒法走。」


  人體內經脈有多少條,每條經脈又有多少分支?


  酒帝君的奇經八脈打通了多少,又有多少因他的仙逝、因歲月的流逝而萎縮阻塞,甚至是直接消失?

  少君之爭不是年年都舉行,這玉關洞天也不是年年都開啟。可能上次來時,這條路還能走,結果下次來,這條路已經沒了,所以即使有輿圖,那也是空有寶藏,不得其路。


  「不知道重天闕和江晚樓到哪了。」


  凌夜抬手一推,高大厚重的殿門便開了,其內金光燦燦,奪目非凡,一時看不清裡面都有什麼。


  等待金光黯淡下去的時間裡,她單手抱著郁欠欠,另只手摸了摸自己原本放朱顏劍的地方:「希望不要那麼快就碰到他們。我的刀還沒好。」


  郁欠欠說:「刀?你不是把刀還回去了嗎?」


  早在把金滿堂從入口那裡拉進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把刀還給原主人了。


  凌夜說:「對啊,我的刀。」她特意加重了語氣,試圖讓郁欠欠明白重點,「我的,我自己的刀。」


  郁欠欠沒說話了。


  他只在心中暗暗地想,她什麼時候弄了她自己的刀?他一直都在她身邊,可沒見她有收集什麼材料,更沒有開爐鍛刀。


  如果非要說開爐的話,她幫金滿堂煉藥,那點時間也不夠鍛出一把可供她用的刀。


  所以,她哪來的刀?


  郁欠欠認真思索,連殿中金光徹底變暗,露出原本的布置,都沒能引起他的注意。


  還是凌夜牽著他跨過門檻,沒有停留,往殿後直走,很快來到又一座宮殿前,他才堪堪回神,望向匾額上同樣的「泥丸宮」三字,以及同樣的金光,心知他們這是進了酒帝君生前安排的陷阱里了。


  這陷阱,用最直白的話來說,就是——


  「鬼打牆。」


  凌夜伸手,再次推開殿門,領著郁欠欠抬腳又跨過門檻,語氣都帶著點笑意:「多久沒見到這樣的手段了,我都快忘了該怎麼解決了。」


  話雖這麼說,但在掃過殿中布置后,她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眼前又是一座一模一樣的宮殿。


  繼續推門,繼續觀察,繼續走。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掃見這回的宮殿,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落裡,多出了個酒壺。


  凌夜走過去,彎腰拿起。


  酒壺是玉做的,其上沒有任何紋路,摸起來十分的光滑潤澤。壺蓋一撥,一股清冽的酒香溢出,輕輕晃動,還能聽到液體觸碰壺壁的聲音,顯見這裡面還有酒。


  過了近千年,裡面的酒居然還沒全部揮發掉。


  凌夜湊近聞了聞,酒是好酒,也沒被先來者故意調換下毒,還是可以喝的。


  她左右看了看,找來兩個同樣是玉做的酒盞,壺嘴微傾,如水般透明的液體徐徐流出,酒香氤氳,像郁欠欠這樣沒有修為,又年紀過小的小孩,居然差點就聞醉了。


  見他兩頰暈紅,目光也變得迷迷瞪瞪的,凌夜端著酒盞,詫異笑道:「這就醉了?你酒量和你叔叔一樣差。」


  郁欠欠仰頭看她,口齒不清道:「你怎、怎麼知道我,我……」


  凌夜說:「我早說了我認識郁九歌。」


  郁欠欠說:「不是,不對。我以前,從沒,從沒……」


  「從沒什麼?」


  「從沒和……」


  從沒和你見過面,你從哪裡得知郁九歌酒量差?


  話說到一半,不知怎的,郁欠欠陡然清醒。


  呼吸中全是酒香,那宛如高山雪水的味道,清冽悠久,幾乎能讓每個酒客都沉醉進去。然郁欠欠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警惕,他甚至覺得這回能不能糊弄過去,全憑他的演技。


  總之,他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暴露出來!

  一旦暴露,能不能離開這裡,能不能出玉關洞天,就完全未可知了。


  儘管遇到凌夜以來,她一直都表現得對他很好,但他到現在也還是無法相信她。


  試想,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突然接近你,保護你,各種意義上的對你好——只要是個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會覺得這人肯定有什麼目的吧?


  郁欠欠再是個小孩,也不會丟掉這最普遍的警惕。


  於是目光故作迷濛,說話也還是像之前那樣吞吞吐吐,力求不讓正盯著自己的人看出什麼來。


  他說:「從沒、沒喝過酒。」


  凌夜凝視著他,沒做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說:「是嗎。」


  他說:「是,是啊。」


  凌夜再凝視了他一會兒,轉手將其中一個酒盞遞給他。


  他一看,酒盞里沒盛太多酒,只淺淺的一層,因她的動作泛出微微的漣漪。


  酒香撲鼻,他沒敢閉氣,只儘力讓自己不要再度醺醉。


  就在他以為,凌夜是要拿這酒對他做什麼,就聽她說:「那恭喜你,你今天要第一次喝酒了。」


  「……啊?」


  郁欠欠愣住了。


  「啊什麼,快點喝掉,喝了才能出去。」


  凌夜像是逗他逗夠了,又像是被這鬼打牆困得煩躁了,一邊和他說話,一邊兀自把剩下的那隻酒盞里的酒喝了。


  她酒量好不好,郁欠欠不知道,反正他就看著她喝完酒,眼神清明,臉色未改,一如既往的淡定從容。


  「……」


  郁欠欠暗道剛才或許是自己多心,她不可能因為那麼一句話就懷疑他。很快也喝完了酒。


  不過他酒量是真不好。


  才清醒沒多久的腦袋,這會兒又開始暈暈乎乎。他甚至還小小地打了個酒嗝,臉頰越發酡紅,身體也搖搖晃晃,好似下一瞬便要栽倒了。


  凌夜把酒壺酒盞放回原處,見他是真醉了,便抱起他,舉步往前走。


  這一走,眼前一陣景物變幻,光怪陸離,千奇百怪,看得郁欠欠眼花,只好先閉上眼。


  等變幻結束后,睜眼一看,還是被推開的殿門,還是相同的布置,唯一不同的,是再沒有一絲金光,彷彿之前那能蠱惑人心,又製造出鬼打牆的金光從未出現過似的,整座宮殿寂靜無比,沒有半分人氣。


  郁欠欠晃晃腦袋,說:「這裡不像有人來過。」


  此處雖為泥丸,但酒帝君死了那麼多年,該積的灰塵還是積了,該損壞的器物也還是損壞了。所有東西都靜靜地呆在原地,隨著歲月的流逝繼續塵封,直至化成粉末虛無。


  ——郁欠欠可不認為以重天闕的習慣,到了這麼一個地方后,真能做到腳不沾地、手不觸物,不做出任何的應對反應。


  凌夜頷首:「因為金玉寶珠不在這裡。」


  說著,退出殿內,倒著踩過門檻,抬頭去看那寫有「泥丸宮」的匾額。


  郁欠欠也跟著看。


  看著看著,他明白什麼,說:「這不是真正的泥丸宮。」


  一個死了那麼久的人,神魂都不知輪迴幾次了,識海早在他死的那刻便崩潰消散,位於識海最中心的泥丸宮怎麼可能保存得這麼好?

  尤其是剛才的那壺酒。


  泥丸宮裡,怎麼可能有酒?


  凌夜說:「嗯,真正的泥丸宮,在這三個字里。」


  郁欠欠說:「現在進去嗎?」


  凌夜感受了一下,回道:「等等再進。」


  郁欠欠說:「魔尊和邪尊已經進去了。你都不擔心的嗎?」


  那兩人最先找到金玉寶珠的話,她想從他們手中奪得寶珠,簡直是難上加難。


  而且,遲來這麼久,金玉寶珠說不定已經認主了。


  「不急。」凌夜說道,「他們沒喝酒,金玉寶珠不會認可他們。」


  郁欠欠恍然:「難怪你剛才一定要喝酒。」


  解決鬼打牆的辦法那麼多,她偏選了最麻煩的一種。


  最開始他還疑惑她是不是真的忘記怎麼解決鬼打牆,現在看來,她對金玉寶珠的了解,比他以為的還要多得多。


  於是等了大半個時辰,凌夜總算破開「泥丸宮」三字上的屏障,帶著郁欠欠進去了。


  迎面便是一陣光影錯亂,轟隆聲不停,有人正在不遠處激烈交戰。


  交戰間,隱約能聽見其中一人道:「你以為把這紫府毀掉,就能找到金玉寶珠了?」


  泥丸又稱紫府。


  這裡果然是酒帝君真正的泥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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