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出刀

  凌夜父親名叫凌懷古,是凌家現任的家主。


  以前凌夜雖不尊他敬他,卻也從未恨過他,因為他不偏袒她,他也不偏袒凌夕。


  他誰都不偏袒,就那麼冷眼觀望著繼妻和女兒不斷迫害著自己另一個女兒,十多年來,從未出過手。


  原本凌夜以為,哪怕到最後,她和凌夕和沈微斗個你死我活了,他也該照舊冷眼旁觀,不偏袒任何一個人。


  然而,直到金玉宮少君之爭的最後一天,泱泱大湖,沉沉夜色,她渾身浴血地和他對視,她才終於明白,他不是不偏袒,他是覺得沒必要。


  她中毒了,她受傷了,甚至是她瀕死了,險些被凌夕和沈千遠兩人兩劍捅個對穿,他也能依舊雲淡風輕地站在那裡,平平靜靜地目睹她在鬼門關前數次徘徊,彷彿她不是他的女兒,彷彿她不是他和他曾經最愛的女人共同生育撫養的孩子。


  彷彿她之於他,只是一個陌生人,那些所謂的血脈維繫,從來都不作數。


  再後來,她當著他的面殺了凌夕,他也仍是輕飄飄的一句來人,把地上的血處理乾淨。


  這樣冷心冷情,甚至是冷血的一個人……


  曾經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速掠過,少頃,凌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


  她轉頭對金滿堂說道:「沈千遠身上有件法器,他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這裡。依我看,與其被動,不如主動,免得孔雀曇沒採到,還被他們給毀了。」


  兩個修者與一群狼妖打起來,那等戰鬥餘波不是區區一株孔雀曇就能抵擋得住的。


  金滿堂頷首:「我和凌姑娘想的一樣。」


  凌夜道:「此事我一人出面即可,少君請稍等片刻。」


  金滿堂點頭應好。


  於是那邊雙方還在對峙著,這邊凌夜抱著郁欠欠,當先從暗中走了出來。


  恰此時,有狼妖已經伏低身體,利爪探出,蓄勢待發;沈千遠也已將凌夜所說的那件法器取出,意欲催動法力,探查周遭有無其他人或妖物精怪的存在。


  這樣的狀況下,凌夜突然出現,不僅讓狼妖止住不前,也讓沈千遠和凌夕都吃了一驚。


  尤其是,她明明只抱著郁欠欠,除此之外手上沒有別的東西,偏生朱顏突然自發自她身後出現,不及停頓,便乳燕投林般朝凌夕飛去。


  「……」


  凌夕神情驟變。


  朱顏速度太快,又直直地對著她沒有半點歪斜,匆忙間她只得一抬手,堪堪接住了朱顏。


  終於物歸原主的朱顏過於興奮,整把劍顫個不停,末了還發出幾聲清越的劍鳴,異常的惹人注目,好似它在凌夜那裡受了天大的委屈,以致於才被原主人碰上這麼一碰,就能喜悅至此。


  然原主人卻毫不喜悅。


  她皺眉握著朱顏,看凌夜對這劍的舉動完全無動於衷,當下連凌夜為何在這時出現在這裡都沒問,只道:「你什麼意思?你不要朱顏了?」


  凌夜回道:「嗯,本來就是你的。」


  凌夕繼續皺眉:「送出去的東西,哪裡有還回來的道理。」


  這話說得她很大度,也說得她對凌夜這個姐姐還算不錯。


  豈料凌夜聽了她的話,唇角微勾,應道:「嗯,的確不該還回去,畢竟上面有能要了你命的東西不是嗎?」


  能要了她凌夕的命,卻要不了凌夜的命。


  因為鍛造朱顏劍所用的材料里,有不少是專門能催動白頭仙發作的——


  十多年過去,連白頭仙都沒讓凌夜死掉,這世上還有什麼毒物是能讓凌夜立即斃命的?

  凌夕手指陡的一緊。


  她嘴唇也抿緊了,眼神瞬間利如刀鋒。


  「你什麼意思?」她謹慎地說道,「你以為我把朱顏給你,是在害你?」


  凌夜說:「不然呢?你若真那麼好心,何不將你在朱顏上的神識給抹掉?」


  為了能隨時隨地探查她的所在,她的動靜,隔一段時間便要往朱顏上覆蓋神識,免得那點維繫消失,沒法及時掌握她的一切動態——


  不得不說能一如既往地堅持十多年,凌夕對殺掉她的執念可謂是相當深重。


  幸而她對殺凌夕的執念沒以前那麼深,以致於現在居然還有心情和凌夕玩當眾撕破臉的把戲。


  果然,見她毫不隱晦地將朱顏上的種種隱秘給說出,凌夕臉色一變再變,卻終究是按捺住了,只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忽而才反應過來似的,又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孩子是誰?」


  凌夜道:「怎麼,這裡就你能來,我不能來嗎?」


  凌夕道:「莫非你也是來采孔雀曇的?」


  玉關洞天雖大,孔雀曇卻不是那麼好找的。她和沈千遠找了大半天才找到這麼一株,為此還惹上一群狼妖,怎樣都甩不掉。


  更別提還屋漏偏逢連夜雨地碰到凌夜……


  凌夕一眼就看出,凌夜懷裡那個孩子,定然不是普通的小孩。


  若真是個普通人,如何能在玉關洞天里活命,又如何能被一貫高傲的凌夜親自抱著?


  「表哥,小心那個孩子。」凌夕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那孩子不簡單,表哥小心別著了他的道。」


  沈千遠微微點頭:「我明白。你也小心,看樣子她是打算對你動手了。」


  凌夕「嗯」了一聲:「我在遇到表哥你之前,就已經和她交過手了。」


  「結果如何?」


  「我敵不過她。」凌夕實話實說,「我就算同時動用韶華和朱顏,最多也只能拖住她,沒法制住她。」


  韶華就是她膩了朱顏后得到的那把新劍。


  以她的眼光,韶華更符合她的身份地位,也更能襯得她容顏艷麗,氣質絕佳;並且韶華的威力也比朱顏要好,她只要眼沒瞎,就決計不會再用朱顏。


  可眼下,不將韶華和朱顏雙劍合併,她根本擋不住凌夜。


  先前和凌夜的那場交手,過程雖短,說來也不過那麼一招半式,可她仍能感到現如今的凌夜對她而言,完全就是一座難以撼動的大山,她甚至覺得哪怕她晉入帝君之境,她也不會是凌夜的一合之將。


  于是之前的那個想法,再次浮現在凌夕的腦海中。


  凌夜到底有了什麼機遇,學了什麼秘法,居然能有那般大的變化?


  明明中了白頭仙的人,許多地方都被限制了。莫說是修為上有所進境,能不倒退就很不錯了。


  凌夕還在想著,旁邊已經停了好一會兒的狼妖確定突然出來的那個人類的殺意完全沒有針對它們,而是針對它們想要幹掉的那兩個人後,登時再無法忍耐,齊齊仰頭咆哮一聲,便當先攻了過去。


  一匹修鍊成妖的狼已是能讓修者感到棘手,更何況這十多匹聚集在一起,同時朝凌夕和沈千遠發起攻擊。


  當是時,一道道有如實質的爪影出現,連帶著能將人耳膜都要震破的吼聲,狼妖大張著嘴,血腥之氣衝天而起,於夜空中形成色澤極深的赤紅虛影,定睛看去,那分明是一頭狼的模樣。


  一頭比之在場的狼妖要龐大上無數倍,幾能將這片天地全部遮住的天狼的虛影!


  望見這天狼虛影,金滿堂身後不禁有人小聲道:「公子,她一個人真能對付得了嗎?那可是……」


  那可是妖物精怪特有的一種天賦本領,即能以自身血脈召來它們之上血脈較為純凈的先祖的虛影,來為他們進行助戰掠陣。


  這種虛影戰鬥力極高,殺傷力極大,完全可以說是妖物們的殺手鐧之一,不到危及性命的時刻,輕易不會動用。真不知凌夕和沈千遠是做了什麼,居然能惹這群狼妖動用這般的手段,儼然是要不死不休。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群狼妖分明沒有頭狼引領,卻仍能自發集體召來天狼虛影,悄悄圍觀著的眾人不由心道,莫非那兩人是將頭狼給殺了,這才惹這群狼妖緊咬他們不放?

  如不然,就是他們毀了這群狼妖的老巢,才能有這般的光景。


  眼看著天狼虛影出現,一種實質般的強烈壓迫陡的降臨在首當其衝的沈千遠身上,壓得他脊背猛地一彎,差點要跪到地上去。


  便是這麼一彎,失了先機的他尚未來得及動手,已然有數頭狼妖張牙舞爪地朝他撲來!


  與此同時,凌夜取出從金滿堂那裡借來的一把刀,隨手將刀鞘擲向身後,她就那麼左手抱著郁欠欠,右手握著刀,散步一樣極閑適地走到凌夕近處。


  凌夕手持雙劍,周身被劍氣護得沒有半點縫隙,如臨大敵地緊盯著她。


  然後就見她輕輕一笑。


  「我只出一刀。你若能接下這一刀,我今日就放你走。」


  言罷,風起,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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