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傳送門另一頭, 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時間好像近黃昏,狹窄的巷子里光線昏暗,唯一的金色亮光在身後閃動飛濺, 最後如同灰燼一般盡數熄滅了。
五道人影站在冷清的小巷內,半天沒有任何動靜。
小巷盡頭是一條城市的主幹道,急速行駛的車輛不時如同水鳥一般掠過。不是馬車, 是不再需要車夫和馬鞭的機動汽車。
安妮看著眼前的場景, 久久回不過神。
她恍惚的踉蹌了一下, 身邊站著的夏洛克立刻伸手扶住她。
「夏,夏洛克, 發生了什麼事?」安妮的聲音有些不穩。
「如你所見, 你跟我們一起回來了。」夏洛克回答的語氣清冷淡然。但如果仔細聽,就會發現,他的聲音透著一股無法抑制的愉悅。
他最後甚至還加了一句:「歡迎來到21世紀, 德波爾小姐。」
安妮顫抖著回頭,看到他臉上平靜的神色。
一開始,安妮以為是夏洛克把她拉過來的。但顯然並不是。他沒理由, 也沒道理這麼做。安妮在跌進來時, 感覺身後像是有一個巨大的磁場, 直接將她吸了進去。
華生等人的目光也無聲地落在安妮身上。顯然大家都對這個突然狀況有些意外。
目光一拐, 華生醫生又掃到夏洛克臉上,然後他就看到, 夏洛克.福爾摩斯偵探居然在笑。雖然只是唇角微微上翹, 但他確實在笑, 彷彿解決了一件了不起的棘手案件。
麥考夫顯然也發現了自己傻弟弟的痴漢表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傘尖在地面上戳來戳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夏洛克臉上的笑很快收斂,他掃了安妮一眼,突然頭也不回的叫了一聲華生的名字。
「約翰,」夏洛克說,「打電話叫救護車。」
什麼?
華生莫名地看著他。他們不是應該先叫計程車回貝克街嗎?
「叫救護車。」夏洛克又重複了一遍。
華生認命地跑出小巷,去對街找公用電話亭。
「你還好嗎,安妮?我可憐的孩子。」哈德森太太擔心地詢問。安妮的臉簡直白的像紙一樣。
這時候,安妮耳邊全是嗡嗡的響聲,她失神地站了半晌,才意識到哈德森太太在跟她說話。
她停了一下,告訴自己要冷靜。然後突然轉身,在小巷內像無頭蒼蠅一樣轉起來。
可是她怎麼都找不到那個閃著金色火花的傳送門了,還有穿著紅斗篷的奇異博士和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都不見了。
安妮絕望地停下來,怎麼會這樣?事情怎麼會突然發展成這個樣子?
哈德森太太心疼地上前拉住她,數次用目光示意夏洛克過來安慰人。
福爾摩斯先生的大長腿終於邁過去,靠近了才聽到安妮一直有些不對勁的在低聲輕喃:「我得回家……我不能留在這裡。達西還在等我……媽媽還在等我,我得回去……」
夏洛克直接忽略了後面,只聽到一句「達西」,立刻不高興了,涼颼颼地開口:「夠了,德波爾小姐。不止你,每個人都留了些東西在19世紀,約翰的工作,哈德森太太的亞當先生。我甚至還放棄了我的『女開膛手』——她比你的達西先生重要多了!」
「夏洛克!」哈德森太太不贊同地瞪過來。
連麥考夫都為自己弟弟再次刷新下限的低情商側目三秒鐘。
夏洛克冷淡地掃了他們一眼,閉上了嘴。
安妮根本沒聽清他說的什麼,只是分辨出是他的聲音,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夏洛克立刻被她眼睛里的水光盯得一震。
她,是要哭了嗎?
某人難得的,為剛才的話略略有些後悔。
安妮只是看著他,輕聲問:「為什麼?」
不等他說話,又自己回答:「是不是因為我……」
是不是因為我那時候那麼想了?是不是因為我,心裡想跟你一起走……
安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忍到極限的眼淚,還是大滴大滴的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真的哭了。
剛才大家告別的時候她也哭了,可是那時候她低著頭,夏洛克看不到。
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淚。夏洛克的瞳孔猛地緊縮了一下。
安妮已經轉開臉,不再看他。
她一直認為自己並不是任性的人。可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就造成現在這樣無法收拾的局面。
後悔是世上最無用的情緒。但是現在安妮真的無比後悔。她今天為什麼要出現在貝克街?
是,如果她今天沒有去,她和夏洛克也許會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但是,她至少還會在19世紀。
明天的這個時間,她也許……不,是一定!她明天一定已經坐在羅辛斯的會客廳里,聽媽媽數落她這次如此狠心的離家這麼長時間。姜金生太太會指出她的言行儀態又有哪裡鬆懈了。而達西,他一定會幫她開脫。然後喬治安娜為大家彈奏一段鋼琴曲。在靜謐柔軟的夜晚,所有人圍在長長的餐桌上一起吃飯……
想到這些,安妮心裡一陣難受,就像心上被撕開了一個小洞。懊悔,絕望,內疚的情緒不停的從洞口塞進來,堵滿整個胸腔,讓人透不過氣。
「安妮……安妮……」
她聽到夏洛克和哈德森太太叫她名字的聲音,最後連華生和麥考夫也加入進來。可是他們的聲音都那麼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過了很久才傳到她的耳朵邊。
安妮感覺到自己被很多雙手抬起來,平躺下來的時候,她模糊看到了頭頂的星光。
她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心裡知道是救護車來了。這些人看到她身上這種中世紀的古典長裙大概會很奇怪吧。
因為她不是這裡的人啊……
安妮突然想起奇異博士說的那句話:「所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都會離開」……
她同樣也不屬於那個世界嗎?
那她屬於哪裡?
她又是誰?
……
「夏洛克……」
她下意識叫一個名字。冰涼的手立刻被一雙觸感熟悉的大手握住。
「夏洛克,」她仰望頭頂,輕聲說,「我回不了家了……」
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猝然滑落。
握著她的那隻手猛然收緊。夏洛克面色清冷如水,看著她被醫護人員套上氧氣罩,整個人陷入昏迷。
……
.
安妮只在醫院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出院了。
她不喜歡醫院,當然,每個人都不喜歡。病房四周的白色牆壁,還有瀰漫在鼻腔里的消毒水氣味,這一切對安妮來說都異常熟悉。
現在的突發事件已經讓人很難過,再回憶起上一世的離別……安妮覺得自己再樂觀的性格都有些無法接受。
哈德森太太來接她出院。安妮沒有問,但哈德森太太還是告訴她,蘇格蘭場有突發的案件,需要夏洛克和華生的幫助。
安妮笑著點頭,表示理解。
走出醫院大門,一陣涼風吹來,安妮有些恍惚地打了個哆嗦。
這裡,已經是十月份了。哈德森太太幫她準備了衣物,厚實的外套和沁涼的秋風,都在告訴她,這裡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她們直接回了貝克街。安妮在221B的門牌號碼前站了一會兒,直到哈德森太太打開門,兩人一起走進去。
哈德森太太帶安妮去看一樓的另一間卧室。熱情的房東太太曾經邀請過安妮住在貝克街,上一次,她拒絕了,沒想到,最後還是住了進來。
卧室很小,但是收拾的乾淨整潔。衣櫃里甚至還有幾套新衣服,衛生間里洗漱用品也準備齊全。
安妮抱了抱哈德森太太,真誠道謝。
哈德森太太溫柔地撫了撫她的後背,輕聲安慰:「這沒什麼,孩子。安心住下來,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
安妮輕呼一口氣,把眼眶裡的一陣濕意逼回去,輕笑點頭。
下午,安妮跟哈德森太太打了聲招呼,說想出去走走。
她身上沒有錢,說出來走走,就真的是一步一步慢慢走。
街道兩側林立的高樓大廈,像一座石頭森林,很容易讓人迷失在裡面。
直到走進一個熟悉的廣場,安妮認出來,這裡是格羅夫納廣場。原來她已經走到梅菲爾區了。
安妮的心顫了顫。她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挪動腳步,順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過去。
她的方向感不好,更何況隔著兩個多世紀的差距。好在,這裡的住宅大多保留著原貌,雖然多費了些時間,但最終還是找到了。
竟然真的在——
這棟曾經屬於德波爾家族的豪華公館,靜靜佇立在21世紀的夕暉晚照中。
安妮走得有些累了,乾脆在公館門口的花池邊坐下。
這棟住宅現在好像空置著,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十月的陽光,曬在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只是刺得眼睛酸脹疼痛。
達西他們回去了嗎?還是仍然停留在倫敦?
他們發現她不見了嗎?是不是正在四處找她?
她在倫敦失蹤,媽媽傷心之下一定會責怪達西。而達西……
他也一定會內疚自責。
他們會傷心多久?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接受她不在了的事實?
還是說,他們會永遠懷揣著希望,想著她哪一天像突然消失一樣,又安然無恙的出現了。
安妮不知道哪一種情況更糟糕。是上一世的徹底死亡?還是這樣毫無徵兆的突然失蹤?
她活得好好的,卻無法讓他們知道,只能任由那些她最親近在意的人,沉浸在失去的傷痛中……
一雙黑色的皮鞋突然出現在眼前。視線上移,筆挺的西裝褲,黑色風衣。
安妮仰頭,看到他,怔了一下。然後輕輕微笑,只是眼睛里仍然有水光。
「我喜歡你的圍巾和風衣。」她說。
他恢復了自己屏幕上的經典裝扮。
夏洛克低頭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笑,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安妮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裡。夏洛克拉她起來,手掌沒有鬆開。
「你的手好暖。」安妮笑著說。
「你的手很涼。」夏洛克皺眉,不悅地說。
「不要衝我皺眉,夏洛克。」安妮吸了吸鼻子,輕軟的嗓音說,「作為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我現在的感情很脆弱。」
夏洛克又下意識地緊蹙眉心,但是頓了一下,眉頭還是緩緩鬆開了。
安妮輕笑,又看了一眼他脖子里的藍色圍巾。
這一次福爾摩斯先生突然開竅,把圍巾解下來,一言不發但耐心十足地繞在了安妮的脖子上。
圍巾上還留著他的溫度,暖得安妮的眼睛忍不住濕了一層。
她掩飾的低了一下頭,再抬起時,看到對面的人已經在脫大衣了。
……
安妮連忙按住他的手:「圍巾就夠了。」
夏洛克低頭看她:「確定?」
安妮點頭:「確定。」
夏洛克不置可否的重新將衣服穿好。
「走吧。」說完,大長腿已經率先邁出去。
安妮站在原地,望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深秋的涼風將他長長的風衣吹起來,一雙白皙的手將衣領立起來,拉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