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洗澡
當時兵荒馬亂,徐小冬的鞋子早在來時就掉了一隻,如今一隻腳光著,斑駁的腳上直到指甲縫全是污泥。
她沒被允許直接進屋,在黃管家離開后,由那個叫阿圓的女佣人帶她繞到後院澡房的地方清洗。
彎曲的游廊繞了個半圓,入眼可以見到清澈的湖面上盪起一圈圈波紋。早春寒氣未消,霧氣越發空濛。徐小冬單薄的短上衣,褲腳有一邊像是被咬過一樣,兩邊參差不齊,前面帶路的女傭因此而掩住了口鼻,連腳下的步子顯然都快了幾分。
徐小冬速度仍舊不變,跟在阿圓身後,兩人又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徐小冬不緊不慢地走著,她低頭看著髒兮兮的腳板,大腳趾笑了笑,她嘴角不由勾起了一絲笑容。現在她這副樣子還真是狗來嫌,而想要在楚家立足還任重道遠。
她們拐了個彎,走進了一扇鐵門。裡面的井邊聚了一些人在洗床單。瘦小的女孩在兩棟白色的建築間太過惹眼。一個經過她身邊的年輕女孩捂著鼻子,嫌惡地叫道,「阿圓姐,你哪裡撿了個乞丐回來,臭死了。」
「黃管家叫我帶過來的人,別亂說話」,阿圓輕聲呵斥了她一聲。
前面的少女看年齡似乎不大,應是二十齣頭的模樣,不過從剛剛的跡象來看,這個叫阿圓的在女傭中應是有些地位的,且更能沉地住氣。
徐小冬被帶到了一個小房間,阿圓先是開了暖燈,小房間里放了一個盛了熱水的浴缸,氤氳的熱氣升疼著。四壁全鋪著白色瓷磚,一面開了一小窗,綠色從窗外灑在進來。
「你身上這身衣服不能穿了,待會我讓人送一身新衣服過來。洗手台上有香皂,抹在身上就好……」,阿圓俱細無疑的向徐小冬解釋著浴室里各樣洋貨的用途。
徐小冬聽著,抿著唇不時點頭。
待阿圓出去后,她才正式脫了衣服把自己浸在浴缸里。她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躺好,熱水淌過身體。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她眯著眼睛忍不住舒服的長嘆了一聲。
穿越而來,她甚至連水都沒碰過。每天想著該怎樣生存下去,昨天一晚上更是徹夜未眠,當時神經高度緊繃著,跟本察覺不到累,現在落入熱水中,被熱蒸氣熏著,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眼睛沾了膠水,想要分開都困難。
徐小冬死命地掐了一把手臂,她知道現在還不到放鬆精神的時候。以楚東來謹慎的性格,自然還有地磨,她得時刻警醒著應付他隨時會來的考驗,現在當務之急是把原主亂糟糟的記憶重新理一遍,到時楚東來問她話她也好回答。
她邊想著,邊用力的在身上死命的搓著,原本清澈的水很快成了黑色。徐小冬以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認真,把自己從頭到腳折騰了好幾遍。中間換了兩次水,才勉強能入眼。
阿圓把衣服拿了過來,銀色的交領襖衣,黑色的襖裙,厚度恰是這時節穿著合適。阿圓幫她把衣服穿上,衣服倒是不錯,只是她太瘦了,剛剛在洗澡的時候,胸下的幾根肋骨清晰可見,所以穿在她身上的時候空蕩蕩的。
直到這時候,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她才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起這具瘦小的身體來。臉即使洗乾淨后,仍舊是一臉菜色,錐子臉,下巴尖地有些不正常,是極度的營養不良的原因。
眼睛很大,佔去了整張臉好大一部分面積,且向里深凹著,眼周泛著青黑,鼻子和嘴巴都是小小的。
看小說的時候就有提及過,徐小冬中人之姿,容貌靚麗,是出入於宴會的高級交際花。可現在,對著這張瘦地有些畸形的臉,她實在找不出辦點的美感了。
沒有女人不想自己能更漂亮一點的,徐小冬自然不例外。對著這樣一張臉,她說不上多高興,當然也談不上多少失落。好在她現在還小,過了今年也才十三歲,以後把身上的肉養一養的話估計會好上許多。
楚東來並未直接見她,阿圓帶她出了浴室之後,就送她去了一間房,這是個口風相當緊的人。徐小冬也沒指望從她這裡探聽到什麼消息。
在打探清楚她的身世之前,她想楚東來一時半會是不會見她的,不如先睡上一覺,把精神養足了。床很大很軟,徐小冬頭一次腦袋還沒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她這一睡,便真的睡死了過去。黃管家在安頓好了徐小冬,就向著楚東來通報了一聲。
寬敞的書房裡,坐在楠絲座椅上的男人,手上拿著一張照片瞧著,照片上坐著一穿著灰色旗袍的女子對著鏡頭笑,女子手裡抱著一個小嬰兒,嬰兒瘦瘦小小的,眯著眼睛安靜地躺在女人的懷裡。
「大哥,這兩天我去了大小姐這幾年住過的地方,她是有個女兒,叫徐小冬,今年十三歲,走路內八比較嚴重。前兩年大小姐去了以後沒多久,鄰居就說再沒看見過她了……」
趙老四把自己這些天在外面調查到的消息一點不落的向楚東來做了彙報。
楚東來揉了揉眼角,當年楚辛辭和家裡的司機私奔,把老爺子氣地幾欲斷氣,盛怒之下在報紙上公開宣布跟她斷絕父母關係,到死都沒鬆口,還不準家人私下跟她聯繫。他當時是恨她不懂事,可這麼多年過去,就算再大的怨也煙消雲散了,更何況如今連人都去世了,他心裡不禁一陣悵然若失。
「老四,那個女孩你怎麼看」,楚東來問道。
「我是個大老粗,哪曉地那麼多。你找她來問一問,要是她說慌的話總是能找到破綻的。不過我覺得她是大小姐女兒的可能性還挺高的。」
「那你說她是怎麼一見到我就知道我就是她舅舅的」,楚東來往背後一靠,眼睛微眯,整個人像是一條蟄伏的蠍子,慵懶中流露出危險的光芒。
楚東來從來都不是什麼心軟之輩,無關緊要的人在他眼裡比一隻螞蟻強不上多少。但凡騙過他的人差不多都去見閻王爺了。
「老四,你出去告訴黃管家一聲,讓他把人給我帶過來。」
房門咚咚地敲響了,躺在床上的女孩喘息幾聲后陡然睜開了眼睛,她眼裡的驚恐尚還沒有完全退去。她捂著臉,抹了一把額頭上浸出的冷汗。
夢裡仍舊是一片火海,血紅的天,還有痛苦的嘶吼聲,冰冷的質問聲。
她本就是個自私的人,前幾天那樣的情況下她連自保都困難,跟本無暇顧及其他人。如果在給她一次機會的話,她仍舊只會選擇自保。自己的命和無關緊要的人比起來孰輕孰重,她拿捏的住。
只是到底是從和平年代過來的,和平年代生命寶貴,跟本不像這亂世之中,窮人的命比狗都賤上三分。哪怕她心理再強悍,眼睜睜地看著那麼多條人命死在她面前又怎麼可能真正做到無動於衷。
聯想到他人的命運,她想要有尊嚴活下去的信念更加堅定了起來。
將躁動的心緒平復下來后,才下床開了門,黃管家像是絲瓜瓤一樣褶皺的臉皮出現在了她面前。除了出來乍到那一次,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他,徐小冬大約知道能讓黃管家親自出馬,除非是楚東來吩咐的,那麼自己接下來是真的要直面楚東來了。
知會黃管家一聲后,她又回了房間,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靜靜地躺在裡面。她拿起照片,貼著胸口處放著。
楚東來能成為全上海響噹噹的大人物,自然不會是什麼省油的燈,他好不好糊弄,徐小冬心裡清楚,她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自己增加一些籌碼。
徐小冬跟在黃管家身後,恰好和從書房裡出來的趙老四撞上了。趙老四打量了女孩幾眼,和幾天前比起來,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一樣,只是仍舊是瘦地讓人直皺眉,像是風一吹就能把人吹走。
他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最後又作罷了,因為楚辛辭的面子,他心裡是認可她的,但楚東來說她現在身份不明,而且身上疑點太多,怎麼想怎麼蹊蹺。別的都不怕,就怕是對手派過來打擊他們的。有了楚東來一番交代,他也不好和她接觸太過密切。
黃管家只把她送到門邊,朝裡面打了聲招呼就退了下去。徐小冬在門邊站了會後,心思稍定,才推開了虛掩著的門。
楚東來站在窗邊,聽見門口動靜后,才轉過身。女孩一切動作都盡收眼底,她往前走了幾步,坐在了剛剛趙老四坐的位置上,安安靜靜的。
不知想到了什麼,楚東來的眼神更為凌厲。女孩走路的姿態似乎不大一樣,趙老四打聽到的消息說她走路內八,可以他剛剛觀察的跡象來看,卻一點內八的痕迹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