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小少年帶著薄繭的手從帳外探入, 掀開紗帳。輕城咬了咬唇, 趁著紗帳揭開的一剎那, 手中青玉枕猛地砸了過去。
趙蠻反應極快,伸手一擋,青玉枕彈了出去,墜地發出碎玉之聲。同時響起的, 還有輕城的聲音:「來人!」
她早知道自己的攻擊絕對傷不到他,這一下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罷了。這混小子膽大妄為,她卻不能縱容他。
也不知趙蠻使了什麼手段,守夜的布穀一動不動, 毫無反應。輕城再要叫第二聲,趙蠻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然而已經遲了。外面腳步聲響起, 百靈掌著燈走入, 看到眼前場景, 頓時大驚:「三, 三殿下,你怎麼在這裡?」
趙蠻的臉黑得如鍋底一般, 斥道:「滾出去!」
百靈嚇得手一顫,差點把燈晃滅了,顫聲道:「你,你快放了公主!」
輕城掙扎著發出唔唔的聲音, 卻掙不脫趙蠻的手。
趙蠻愈怒, 單腳一挑, 地上的青玉枕飛起,挾著恐怖的力道向百靈飛去。百靈嚇得手忙腳亂,胡亂一躲,青玉枕險險擦著她的頰邊飛過,掉落在地,徹底碎裂。
這個力道若是砸在臉上,怕不是人都要砸暈?
百靈臉都白了,掌著燈的手抖個不停。
輕城也嚇了一跳,心中懊惱,心知趙蠻在氣頭上,自己只怕是拗不過他了,忍氣吞聲地對百靈做了個揮退的手勢。
趙蠻卻改了主意,吩咐道:「你就守在門口,不許別人進來。」回頭,見輕城霧蒙蒙的桃花眼睜得大大的,又氣又恨地瞪著他,小臉卻慘白慘白的,滿腔怒火忽然就被澆滅。
他好像又嚇壞她了?他無措起來,結結巴巴地道,「你不,不趕我出去,我,我就放開你。」
輕城沒法說話,眨了眨眼。
趙蠻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慢慢放下手來。
銅鶴宮燈中燈火搖曳,橘色的光影落到小少女如芙蓉花般嬌艷的面容上,染上幾分綺麗。她素來嬌柔的聲音聽起來卻分外冷硬:「我要睡了。」
她沒有趕他走,可話里話外卻都是趕人的意思。趙蠻憋悶:「你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輕城輕聲問:「我說了,你會聽?」
趙蠻不服氣:「你不說,怎麼知道我聽不聽?」
輕城想了想,覺得解決問題還是比賭氣更加重要,偏頭看向他:「那好,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夜闖女孩子閨房的行為有多嚴重?」
趙蠻眼神遊移:「你是我姐姐。」
輕城氣得想掐他:「幸虧我是你姐姐,要不是,我連這些話都不會和你說,直接老死不相往來!你說,有誰家弟弟晚上闖姐姐的閨房的?」她越說越來氣,「還有那天,你脫我,脫我……」她看了眼在門口的百靈,說不下去了,「那是弟弟該乾的事嗎?」
趙蠻愣了愣:「你就是為了這個不理我的?」嘀咕道,「我還當什麼大事呢。」
輕城氣絕,真有和這個混蛋絕交的想法了。
偏偏趙蠻完全看不出來,彷彿放下了什麼心事,不以為意地道:「你不喜歡,我以後不這樣就是。真是的,早說不就好了?」害他白白擔了這麼多天的心事。
輕城咬了咬牙,又咬了咬,還是沒忍住,玉枕毀了,抓起旁邊的靠枕就往他頭上扔:「趙蠻!」
趙蠻懵然看著她。
輕城怒道:「做錯事你還有理了是不?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還敢怪別人!」
趙蠻茫然:「不怪別人,怪我嗎?」
輕城瞪著他,氣到沒話說,忽然就沒了脾氣,頹然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趙蠻追問:「那明天的監督懲罰時間?」
輕城看著他不說話。
趙蠻又問:「用膳呢?」
輕城拒絕回答。
所以還是回到了原點?趙蠻煩躁:「你究竟想怎麼樣?」
輕城淡淡道:「是我想問,你還要怎樣?你有不承認錯誤的自由,我也有不原諒你的自由吧。總不能你無論做什麼,我都要無條件原諒你吧?」
趙蠻被她堵得啞口無言,一篷怒火堵在心口左衝右突,無處可泄,一拳狠狠垂向床柱。
還未捶到,輕城警告的聲音響起:「不許再弄壞我的東西!」
趙蠻的拳頭彷彿自有意志,驀地轉彎,狠狠捶到自己大腿上,力道之重,疼得他頓時齜牙咧嘴的。
輕城:「……」不忍卒睹地偏過頭去。
看在趙蠻眼中,卻是她黯然神傷,不願面對他。
罷了罷了,自己是男子漢,讓讓她又怎麼著?女孩子就是嬌氣,需要哄的。
「姐姐,」趙蠻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再道歉就毫無心理負擔了,「對不起,是我不好,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輕城意外,驚訝地看向他。
有門!趙蠻心中微喜,低聲下氣地道:「只要你不生氣,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這小子,怎麼忽然就轉過彎來了?輕城越發奇怪,她自然不會和自己的好運做對,開口道:「我只有一個條件。」
趙蠻問:「什麼條件?」
輕城道:「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趙蠻:「……」總算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好想收回剛剛那句話怎麼辦?
輕城賭氣:「原來你剛剛是哄我開心的。」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失信於小女子?趙蠻騎虎難下,硬著頭皮道:「我說的話,自然會算數。」
輕城道:「那好,明天我就要回聞道閣上學了,你和我一起。」
趙蠻覺得腳好疼:要不要這麼立竿見影!
第二天,趙蠻果然被輕城拎著去聞道閣上學。
聞道閣是宮學所在地,宮中幾個皇子,太子讀書有專門的地方和老師,二皇子腿腳不便,從不出來見人,趙蠻又是個不肯讀書的,因此,平時只有三個公主在這邊上課。
輕城因為先前受傷的緣故,也已經很久沒來了。給趙蠻找合適的老師一事正在進行,但沒有這麼快出結果。為了不耽擱時間,輕城覺得,還是應該把趙蠻抓來宮學先學一陣子,找找感覺。
聞道閣中空蕩蕩的。大概是由於昨天的事,福全和榮慶都稱病未來,她們的陪讀自然也沒來。輕城的兩個陪讀,姜玉城待嫁沒法來,另一個夏瑛和榮恩不合,早就託病不進宮,因此偌大的聞道閣,竟然只有輕城一個學生,再加趙蠻一個旁聽的。
今天來上課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宗芾,主講《孟子》和《禮記》。老先生走進來,先看見只有輕城,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忽然就看到了坐在後面的趙蠻,頓時一個趔趄,手指著趙蠻顫巍巍地道:「你,你怎麼來了?」
趙蠻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宗大人,別來無恙。」
宗芾的手抖得越發厲害。
輕城:「你認識宗師傅?」不會吧,這麼巧?這位宗芾大人該不會是被趙蠻整過的前老師之一吧?
趙蠻道:「宗大人曾給我當過兩天老師。」
果然,輕城扶額。看宗芾這反應,兩人當初只怕鬧得極不愉快。
宗芾深吸一口氣,驀地將手中書本往桌上一摔:「今日這課,老夫教不了,告辭告辭。」說罷轉身就往外走。
輕城忙叫他:「宗大人。」這裡還有一個學生呢!
宗芾沖她拱了拱手,歉意地道:「公主,對不住了,老夫身體實在不適,今日課先暫停一日。」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輕城自然不好強拉著一個老人家非要他留下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宗芾揚長而去。
再看坐在位置上笑容囂張的趙蠻,輕城頭痛欲裂:「你和他究竟怎麼回事?」
「哦,他啊,」趙蠻不以為意地道,「他教我那會兒,我曾經不小心絆倒過他一次,弄壞他兩本古籍孤本,三次不小心把奇怪的東西混入他的茶水中,四次……」
「停!」輕城聽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怎麼得罪你的?」宗芾為人端方,不像是會因為趙蠻的異族血脈輕視他、捉弄他的人。
趙蠻輕飄飄地道:「我忘了。」
輕城:「……」也就是沒有特別的理由嘍。好想打死熊孩子怎麼辦?她頭痛地揉了揉額角:看來,為趙蠻找個靠譜的,能降得住他的老師的事,刻不容緩。
趙蠻不知她的想法,無辜地道:「老師都走了,我們也可以回去了吧?」他可是老老實實遵守諾言,配合她了。老師自己跑了,總不能怪他了吧?
輕城還能怎麼辦,只得認輸。
第一次上課行動,以失敗告終。
*
回去的路上,輕城悶悶不樂。趙蠻先還覺得高興,等到覺得輕城情緒不對,不由皺起眉來。
他想了想,打發錢小二和百靈先拿著東西回去,自己拉著輕城道:「反正時間還早,我們不如逛逛再回去?」
輕城沒情沒緒:「天太熱,不想逛。」
趙蠻道:「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拉著她撒腿就跑。
輕城猝不及防,差點被他拽倒,還好趙蠻反應快,及時扶住她,腳下步子卻絲毫不停。
不一會兒,輕城就跑得氣喘吁吁,迎風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趙蠻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趙蠻帶著她一直跑到了玉靨池畔。
玉靨池,顧名思義,便如一張美人臉,風光秀麗,動人之至。岸邊垂柳拂堤,綠蔭成道;水中蓮葉田田,粉荷尖尖。微風拂過,柳枝搖曳,清波漣漣,令人望之不由心曠神怡,鬱氣全消。
輕城漫步在綠蔭道上,一路行來的暑氣彷彿全消。眼前水面遼闊,景色如畫,偶爾還有蜻蜓與飛鳥從水面掠過,她心中不由豁然開闊,一點小小的煩惱也隨之輕易拋諸腦後。
說起來,自從成為榮恩,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似乎從沒這樣欣賞風景的悠閑時光。
趙蠻探身摘了一個蓮蓬,隨手劈開,挖出蓮子:「你吃不吃?」
她連連擺手,髒兮兮的,又沒處理過,她才不要直接下肚呢。
趙蠻扔了一顆到口中,嚼了一口,臉兒頓時皺成一團。
輕城笑得直不起腰,蓮心苦澀,他不剔除乾淨就直接吃了,不苦才怪。
趙蠻佯怒:「好啊,你敢笑我。」抓了一把蓮子就往她口中塞,「既然是好姐弟,自然該有難同當,有苦同吃。」
輕城邊笑邊跑,躲得遠遠的:「我不要,你留著自己吃吧。」
兩人打鬧了一會兒,風聲驟緊,天氣忽然陰沉下來。
輕城「唉呀」一聲:「不好,馬上要下雨了。」話音方落,已有幾點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附近卻全然看不到避雨之處。
趙蠻扔了蓮蓬,摘下兩片荷葉,給了一片輕城,拉著她道:「跟我來。」
兩人緊趕慢趕,總算趕在雨變大前鑽進了一個假山山洞。
兩人手舉荷葉,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不由好笑,正要說話,外面又傳來動靜,有人衝進了他們隔壁的山洞。
輕城先還不以為意,直到隔壁傳來女子柔媚的聲音:「殿下,天降急雨,這可如何是好?」
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響起,帶著調笑:「說明老天也要成全我們,四處無人,孤與卿卿,正好只羨鴛鴦不羨仙。」
輕城頓時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