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趙蠻目中的森冷還未散, 原本微翹的唇角壓了下去, 雙拳握緊:「你怕我?」


  輕城兀自驚魂未定, 避而不答,喃喃而問:「你何必髒了自己的手?」親手殺人從來不是一個好選擇,對付賴嬤嬤有太多的辦法和手段,哪一種都能讓她永無翻身之機, 他卻偏偏選了最簡單粗暴,也是最可怕的一種。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人當場扼殺,別人會怎麼說他?她猜都能猜到即將出現的流言:三皇子到底出身蠻夷, 暴虐成性,手段殘忍,殺人不眨眼……他們會害怕他, 孤立他, 最後, 甚至毀了他!


  她怎麼忍心他落到這個下場?真到了那個地步, 他難道能憑武力殺盡天下人,堵住天下人之口?


  他是金尊玉貴的天子之子, 為什麼要因為一個賣主的奴婢受人詬病?


  可趙蠻顯然不理解她的苦心,揚起下巴,眼中的光冷了下去:「你在責怪我?」


  輕城道:「我只是擔心你,你……」


  趙蠻打斷她, 憤怒而尖銳:「假惺惺!」她的眼中明明滿是害怕和不贊同。這樣的目光他實在太熟悉, 在那些帶著不情願來教他的太傅們眼中, 在對他害怕而鄙視的宮人眼中,在其他看不起他的兄弟姐妹眼中……如今,輪到她了。


  真可笑,他為了救她出手,換來的卻是她這樣的目光。


  輕城覺得他情緒不對,焦急喚道:「三弟。」


  「不要這樣叫我,」趙蠻氣沖沖地開口,「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他驀地劈手奪過還留在錢小二手中的新拐杖,一拐杖重重擊在地上。


  地面在他的一擊之力下出現一道深深的印記。輕城心驚肉跳,白著臉看向趙蠻。趙蠻冷笑一聲,第二下卻怎麼也砸不下去了,如一道旋風,沖了出去。


  輕城愣愣地望著小少年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不自覺揪了起來:這孩子,性子怎麼這麼暴,一言不合就發脾氣跑了?她頭痛欲裂,直覺告訴她,不能就這麼讓趙蠻跑了,她顧不得害怕,將賴嬤嬤死後善後的事交給夏淑妃,匆匆追去東暖閣。


  趙蠻卻不在這裡,錢小二和輕城差不多前後腳趕回來,也是一臉茫然,不知他去了哪裡。


  輕城又是擔憂又是無奈,心中直嘆氣,覺得自己這哪是照看一個弟弟啊,簡直比養一個兒子還要操心。她喊了汪慎過來,叫他找幾個人,陪著錢小二一起找人,自己留在東暖閣里等趙蠻。


  東暖閣明顯添了許多生活的痕迹,牆上掛著一張半舊的強弓,幾本兵書凌亂地放在案几上,地上扔了不少畫著陣圖的紙團,換下來的外套被隨意地丟在床尾。


  亂,真亂!簡直和趙蠻在順安宮中的書房有得一拼。趙蠻只帶錢小二一個服侍的過來,顯然根本不夠用。


  輕城坐了一會兒,賴嬤嬤被殺時那張可怖的臉,趙蠻離開時刺痛而憤怒的表情在腦海中交替出現。


  她隱約猜到趙蠻在介意什麼,可這會兒實在心神不寧,沒法冷靜思考該怎麼辦,索性起身,動手幫趙蠻疊了衣服,收了書本,揀了紙團,借著不停的動作,漸漸將情緒穩定下來。


  屋子一點點變得整潔,她的心緒也稍稍平靜,這才吩咐百靈去泡壺茶,坐在四仙桌邊,邊喝茶邊等消息。


  腦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賴嬤嬤死有餘辜,趙蠻的手段雖然過激,但並不是濫殺無辜。只要她好好安撫他,勸說他,以後他不會隨隨便便再使用這種極端的方法的……是吧?

  她懊惱地趴伏在桌上,她沒把握說服他,可總要試試。他還小呢,應該有更平順的未來,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樣走上一條充滿血腥的不歸路。


  腳步聲傳來,有人掀開門帘走了進來,忽然頓住。


  她以為是趙蠻回來了,笑著抬頭看去,微微一愣:太子?


  太子頭戴翼善冠,身穿赤色盤領窄袖蟠龍袍,玉帶圍腰,皮靴蹬地,神采奕奕。見到她,鳳眼中先是閃過訝色,隨即露出驚喜:「榮恩,你怎麼在這裡?」隨即想起,「你也是來看三皇弟的吧。」


  輕城站起,向他行禮。


  他揮了揮手,示意掀簾的鄒元善候在外面,自己笑吟吟地走近輕城:「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大好了?」


  太子的態度親昵而熱情,輕城卻覺得不適,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中規中矩地答道:「謝太子哥哥,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太子湊過來:「我看看。」


  修長的身影籠罩而至,似有若無的龍涎香氣息襲來。輕城暗暗皺眉,又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太子目中閃過不愉,倒也沒有太過分,隨意在四仙桌邊坐下,把玩著桌上的冰裂紋茶盞,示意道:「坐吧。」


  輕城告罪:「臣妹還有些事,要先回去了。」欲向外走去。


  太子道:「不急,我來前去了一趟御書房,父皇有東西要我帶給你。」


  輕城只得止步。


  太子就叫鄒元善:「把父皇的賞賜拿進來。」


  鄒元善送進來一疊書和御賜玉尺。


  輕城恍然:原來是這個。她正奇怪,宣武帝讓她監督趙蠻讀聖賢書,還說賜她玉尺,怎麼一直都沒動靜呢。


  玉尺寬一寸,長一尺,瑩瑩碧綠,光滑瑩潤,上面還刻著一個碩大的「戒」字和趙氏家訓,尺端留有一孔,穿著明黃色的串珠流蘇,彰顯著御賜的身份。


  輕城抓起尺來試了試手感,觸手溫潤,細膩如脂,顯然是上好的美玉製成。只不過,她苦笑,在見識了今天的場面后,讓她拿這個往趙蠻手心招呼,她還真的勇氣不足。


  至於那疊書,輕城翻了翻,不由嘴角微抽:《三字經》、《弟子規》、《千家詩》……都是小童啟蒙之書,到趙蠻這個年紀,早該爛熟於心。所以,宣武帝真的不是在放水嗎?好歹拿套四書也比這個像回事。


  太子卻毫不意外的樣子,叫鄒元善把書放在案几上,懊惱地道:「榮恩,苦了你了。我也沒想到父皇會想出這麼個主意,叫你監督這個蠻子。」


  輕城不高興了,提醒他:「他是我們的弟弟。」一口一個「蠻子」,聽著實在刺耳。


  太子頗不以為然,看到輕城不悅的神色,輕笑一聲:「你還是如此心軟。」從善如流地道,「榮恩說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哥哥全聽你的。」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古怪?

  輕城暗暗皺眉,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撤了再說,捧著玉尺再次告辭。


  太子哼笑一聲,彷彿忽然想起,隨口提道:「孤聽說姜家在暗中調查勇安伯家那小子,叫什麼來著的?」


  他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提這個?輕城本已向門口走去,聞言不由心中一動,遲疑道:「你是說祝允成?」


  「對,祝允成。」太子撫掌。


  輕城驚疑不定,太子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太子見她感興趣,主動解釋道:「我也是無意間聽商氏提起……」說到這裡,他看了眼侍奉在一邊的鄒元善和百靈,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去。」


  百靈看向輕城,輕城想到事情涉及到姜玉城,不宜被人聽見,點點頭,示意百靈遵令而行。


  屋內只剩兩人,太子招呼輕城坐。輕城猶豫了下,揀了張離他最遠的座位遠遠坐下。


  太子目光微閃,現出好笑的表情,倒也沒再出什麼幺蛾子,告訴她道:「楚國公府派了人去商家打探消息,畢竟那個祝允成差點就成了她的表妹婿。」


  輕城一愣:「牟家姑娘是太子妃的表妹?」


  太子想了想:「太子妃的母親就是出自牟家。」


  輕城眼睛一亮:這算不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正愁沒地方打探牟家姑娘的消息呢。


  她問道:「不知太子妃和牟家姑娘是否熟悉?」


  太子道:「這我卻不大清楚,不如榮恩妹妹自己去找商氏。」


  輕城應下,和太子敲定了去找太子妃的日期。想著這下總該可以走了吧,太子忽然叫了一聲:「榮恩!」聲音喑啞。


  輕城一怔,看向太子。恰在這時,外面響起鄒元善的催促聲:「殿下,時辰差不多了,該去見梁學士了。」


  禮部尚書,文昌閣大學士梁振安兼太子少師,是太子的老師之一,也是太子的心腹班底之一。


  太子眸中的異色一閃而過,戀戀不捨地起身,又關照她監督趙蠻若有什麼困難,只管去東宮找他,這才離去。


  輕城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總覺得太子對自己的態度怪怪的,似乎……不像是哥哥對妹妹應有的態度?


  是她多想了嗎?她可是他的親妹妹,他還沒登基呢,總不至於不管不顧鬧出什麼醜事吧?


  正出神間,忽覺如有芒刺在背。她回頭,便見趙蠻站在門帘下,沉著臉,兇巴巴地看著她。他也不知去做了什麼,背上全是汗,原本寬鬆的袍服都透出了汗跡。


  「你回來了?」輕城露出喜色,比起太子,還是趙蠻可愛得多。


  趙蠻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回來就好。輕城心放下一半,扭頭吩咐百靈:「叫他們馬上給三殿下備水沐浴。」百靈領命而去。


  趙蠻忽然開口:「以後離他遠一點。」


  輕城一怔,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太子,乖順地點了點頭。


  趙蠻神色稍霽。


  輕城忽然覺得不對,明明她才是姐姐,怎麼趙蠻這架勢,倒像是他管著她似的?而且今日之事……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建議道:「你先去沐浴,好了之後,我們談談?」


  趙蠻看到她怯生生的模樣就心煩意亂,扭過頭:「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輕城又好氣又好笑,不想和她說話,那剛剛是誰在和她說話?可想到小少年先前的憤怒,又有些擔心。她也知道不能逼他逼得太緊,點了點頭,好脾氣地道:「好,那我安排人服侍你沐浴?」他手腳有傷,不能浸水,自己一個人顯然是沒法沐浴的。


  趙蠻冷著臉拒絕:「不用!」


  只得先回自己的寢殿再作打算。


  輕城見他還是別彆扭扭的,不知為何,心裡的害怕卻漸漸消散了,為難道:「你不喜歡她們服侍嗎?要不姐姐幫你……」


  趙蠻的臉驀地爆紅:「不用!男女授受不親,我都這麼大了,你幫我算什麼?」


  輕城愕然:「我說的是我幫你叫你宮中的人過來服侍,你在想什麼呢?」


  趙蠻:「……」他要是再和她講一句話,他就是小狗!


  安排好錢小二服侍趙蠻沐浴,汪慎幫忙,輕城見百般逗引趙蠻說話,他都不理她,無奈先回了寢殿。


  等到服侍的人都退下,她習慣性地翻開竹簡,發現事情似乎有些嚴重。


  營養液足足漲了七十瓶!一下子跳到了二百六十。其中只有十瓶是因為獲得關鍵人物好感度而獎勵的,其餘六十瓶全部來源於目標人物的憤怒值。


  不會吧,小傢伙氣成這樣了?

  輕城且喜且憂,喜的是離三百瓶升級竹簡的目標一下子近了許多;憂的是趙蠻怎麼會這麼生氣?她揉了揉額角,有些無奈。


  因擔著心事,晚上睡覺便不大安穩。


  她做了個噩夢。夢中,她站在金鑾殿上,仰望龍椅。龍椅上的人頭戴袞冕,身穿龍袍,褐眸如冰,冷漠地看著她,恐怖的殺意鋪天蓋地。


  她害怕極了,想要逃跑,卻怎麼也動彈不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不知從哪裡拔出一柄劍。劍光雪亮,照亮了那人的臉。


  她悚然而驚,怎麼會是他?下一刻,長劍狠狠刺入她的身體,向下一劃。


  她感覺不到疼痛,麻木地低下頭,看到自己被他開膛破肚,鮮紅的心臟在冰冷的劍光下被剖成兩半。


  她驀地驚醒,冷汗涔涔,四肢冰涼,夢中恐怖窒息的感覺猶在。


  趙蠻,那張臉是趙蠻的!


  她怎麼會做這樣一個夢?夢中,趙蠻居然變成了桀帝璽,將她剖心挖腹!

  不不不,怎麼可能是趙蠻?做這種可怕的夢,一定是因為自己今天被他殺人的場景嚇到了。


  她搖了搖頭,越想越覺得這個夢做得實在沒有道理。


  趙蠻怎麼可能會是桀帝璽?一則,名字不對;二則,以趙蠻的異族血統,根本不可能有得登大寶的機會;三則,最重要的,兩人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趙蠻的性子她也基本摸透了,小傢伙外表看著暴躁,實則內心柔軟得很,她當初得罪得他這麼狠,他都沒對她怎麼樣,反而幾次救她,她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他會對她這麼殘忍。


  還是加緊收集營養液吧,只差四十瓶了,很快就可查詢到桀帝璽的信息,到時就不至於做這種匪夷所思的夢了。


  *

  第二天天還沒亮,輕城就被外面篤篤篤的聲音吵醒了。她昨夜因為噩夢,本就沒睡好,被吵醒后簡直就是頭痛欲裂。


  熬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卻越發大,她實在忍不住,吩咐守夜的百靈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不一會兒,百靈臉色古怪地走過來道:「小錢公公說,每天卯時初是三殿下練功的時間段,雷打不動。這裡沒有練武殿,他只能陪著三殿下在院子里練了。」


  輕城腦袋突突地疼。前世,她要幫著嬸嬸照顧弟妹,管理家務,每天也是卯時不到就起了。然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自從變成榮恩公主,她就是受傷卧床的狀態,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這會兒被人硬生生地吵醒,擾得不能入睡,真是一腳踹飛他的心都有了。


  這傢伙昨天的氣多半還沒消,多半是故意和她做對吧?絕對是的!


  她這是造了什麼孽,攤到了這個祖宗?

  輕城痛苦地將被子蒙住頭,試圖隔絕擾人的噪音。


  等等,她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她晃了晃混沌的腦袋,終於想起:這混蛋,王太醫明明囑咐了,在傷愈前不許他再練功,他又亂來!


  他就就不能消停片刻?

  輕城瞬間清醒過來,哀嘆一聲。宣武帝將監督趙蠻不能亂來的任務交給了她,她不能不管。她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掙扎著披衣而起,連長發都來不及束,遊魂般趿拉著繡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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