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異動
六鎮之亂開始后,契胡酋長爾朱榮大散畜牧資財,廣招天下豪傑。原先居於六鎮的有才之士紛紛前來投靠他,其中還有高歡的舊友段榮侯景等人,爾朱榮藉此機會收攏了不少勢力。
明亮的火焰在草原的一隅跳躍著,架在火堆上的羊腿發出滋滋的聲音,金黃色的油脂滴落下來,悶聲炸出了好幾個火花。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肉香,隨著風彷彿要鑽入人的五臟六腑之中,將所有的饞蟲都生生拽出來。
圍坐在火堆邊的是幾個著胡服的年輕男子。為首的男子年紀略長,膚色白皙容貌俊美,正是契胡酋長爾朱榮。他動作熟練地用鐵叉翻動著蘸滿胡椒和粗鹽的羊腿,一雙秀目在火光映照下更顯明亮璀麗。
「將軍,如今天下大亂,正是群雄逐鹿的時候。我們如今實力大增,不如趁此機會也來個混水摸魚。」坐在爾朱榮左側的慕容紹宗開了口。他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後,父親是恆州刺史慕容遠。慕容家族的人素來好顏色,他自然也不例外,眉目清雅神采俊秀,舉手投足一派優雅風姿。
爾朱榮從腰畔抽出匕首,在羊腿上割了幾下,匕首一翻,凌空向上一拋,高歡眼疾手快地抄在手裡,一塊塞入口中,另一塊則扔給了坐在身邊的司馬子如。現烤好的羊肉味道鮮美多汁,就連不喜膻味的司馬子如也點頭稱讚。
司馬子如擦了一下手上的油脂,慢條斯理道,「自破六韓拔陵起兵之後,關隴地區的匈奴人万俟丑奴很快舉兵響應,所向披靡。幾個月前,柔玄鎮的吐火洛周也聚集了胡人起兵,甚至還建號真王。另外,據說遠在定州的葛榮也並不安分。目前天下已亂,我們何必急於一時,先來個坐山觀虎鬥豈不是更好。」
「遵業說得是。」高歡將裝滿酒的羊皮酒囊遞給了司馬子如,「這天下越是亂,前來投奔的英雄豪傑也越多。將軍還不如趁此機會招攬更多賢才。更何況,洛陽那邊也不會袖手旁觀,必要出兵平亂。將軍是朝廷親封的大將軍,這平亂之事未來說不定也會落在將軍頭上,到那時將軍以朝廷名義出兵平亂,更是名正言順。」
爾朱榮微微一笑,「遵業和賀六渾所言極是。我們可以再等等。」
司馬子如接過酒囊喝了一口酒,沒想到這酒極烈,嗆得他一下子紅了臉,連連咳了好幾下。
眾人見此窘狀哈哈笑了起來,慕容紹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之色,「遵業什麼都好,就是酒量不如咱們胡人。這漢人好酒量的還真不多。」
司馬子如本就容貌秀美如女子,此刻他白皙的肌膚上透著淡淡的粉紅,妍麗之極,就像是在春風裡飄落的一片桃花瓣。在場的幾位年輕男子俱是容貌上佳,卻也都看得微微一愣。
爾朱榮輕咳了一聲,「洛陽那邊情況如何?」
慕容紹宗拔弄了幾下火堆,「自劉騰去年過世后,江陽王元叉一人獨攬朝政大權,處事剛愎自用,據說已經有很多朝臣皇族對他不滿,其中高陽王元雍最為明顯。胡太后那裡,倒是沒什麼動靜。」
爾朱榮笑了笑,「那胡太后不是尋常人。如今局勢已亂,正是她東山再起的好機會。」
慕容紹宗抬起頭,「胡太后被囚禁已久,難不成她還能再折騰出什麼花樣不成?」
司馬子如此刻已緩過勁來,插嘴道,「難道你忘了一個人嗎?當今陛下。縱然之前有不合,但外敵當前,母子倆或許能共釋前嫌也說不定。」
高歡笑道,「若是如此,那倒有一場好戲可看了。」
不知為何,幾人大笑之後像是說好了般同時安靜下來,各有所思。靜謐的草原之上,有微風輕輕吹過,只有火焰發出的嗶撥聲響徹在暗夜裡。
此刻,洛陽宣光殿一角。黃銅燭台上搖晃的燭火散發著幽暗的光芒,鮮紅色的燭蠟絲絲縷縷滴落下來,在案几上彷彿血淚凝結成形。一個清瘦的少年跪坐於供奉的佛像前,手裡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他的一頭墨黑色長發懶懶披下,柔軟似輕羽。從背後看,整個人輕盈地就好像佛前蓮葉上的一顆晨露。
這時,宮門微啟,一個挺拔高挑的身影飛快地閃了進來。
少年聽見聲響,秀麗的鳳眼中閃過一絲光彩,脫口道,「彥達,叔父他怎麼說?」
來人正是已被冊封為長樂王的元子攸,他急步走到了少年面前,低聲道,「陛下,高陽王說他願意聽從您和太后的吩咐。過幾天臣會安排您和他到太后處密談。」
元詡似乎鬆了一口氣,他的眼底下隱約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這幾夜都沒怎麼睡好。
元子攸有些心疼這個從小看大的堂弟,「陛下,當務之急就是先解除元叉的禁軍統帥之職,同時為了穩住他,陛下要另封他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等虛職,將他的權力完全架空。」
元詡咬了咬唇,「這元叉把持朝政好些時候,也該下去了。」
元子攸微嘆了口氣,「只是臣有些擔心太后那裡,若是解了禁,是否又會像以前那樣干涉政務。」
元詡皺了皺眉,「關了這麼長時間,她也該清醒幾分了吧。如今朕也不是那八歲小兒,沒得由她再來妄議朝事。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朕親生母親,總不能將她關一輩子。只要她安安份份,朕自會給她該有的榮華。」
元子攸沒有說話,目光忽然落在皇帝的手上。元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將手往袖下一藏。
元子攸的嘴角微微抿起,正想打趣幾句,門外忽然傳來了貼身內侍的聲音,「陛下,潘充華說是身子不適,想請陛下過去看看。」
元詡的面色柔和了一些,「知道了,朕一會就過去。」
元子攸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借口潘充華百用不厭,陛下也是甘之如飴。」
元詡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比起後宮里那些胡家的女人,朕更願意寵著小憐。不過朕的恩寵也是把雙刃劍,小憐自入宮后已經小產了兩次,還有好幾回險些被毒死。」
元子攸的笑容微斂,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陛下,太后是個有野心的人。無論如何,等事成后還是請陛下對太后心存戒備。」
元子攸和小皇帝的感情深厚勝過親生兄長,因此才會再次出言提醒。不然這等涉及到母子關係的諫言很容易招來上位者的猜忌。元詡也將他當作兄長知已看待,知道他純粹是關心自己。
「我知道了,彥達。」 元詡沒有再用朕的自稱。此時此刻,他們不是君臣,而是血比水濃的親人。
元子攸這才點頭,轉身離開。
眼看著元子攸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后,皇帝將袖下所藏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隻粗糙的木雕小狗。小狗顯然被經常摩挲,所以顯得格外圓潤平滑。
他面露惆悵之色,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菩提,你在草原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