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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王起潮剛要上車,馬才來了。


  “王老板——”見王起潮要離開,馬才緊追幾步喊。


  “你小子,從哪鑽出來的?”王起潮停下腳,略有一絲兒意外,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看見馬才。


  馬才支吾了兩句,說:“王老板,你是不是卸磨殺驢啊。”


  王起潮一聽他又說跟波波做生意的事,心中先是不快,但他知道馬才的性格,這小子,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也不定能回頭。王起潮想,是該跟馬才把話往清楚裏說了。


  最初王起潮確實答應過馬才,如果能從波波那兒搞來建材,他給馬才一筆提成。但那時是那時,眼下這事兒發生了變化,王起潮不但打消了從波波那兒套購一筆建材的念頭,還誠心誠意把波波的公司推薦給另外幾個合夥人,鼓勵他們也用百久提供的建材。


  “馬才,你小子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王起潮跟司機說了個地方,讓他把車先開過去,自己拉了馬才,往工地外走。


  “王老板,你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沒錢寸步難行啊。”


  馬才又開始叫窮。


  馬才在很多公司幹過,每一家幹的時間都不長,認識王起潮的時候,他在一家湖北人開的建材公司當業務經理,那時王起潮日子艱難,馬才幫他從湖北人手裏套了將近兩百萬的貨,事後馬才提出要二十萬,王起潮一狠心,給了他十萬。


  不久之後就聽說他被湖北人趕了出來。馬才這家夥,人是太聰明,做生意也精,就是心術太過不正。


  王起潮很是後悔認識了這麽一個角色。


  王起潮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道:“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以後我不提,你也最好把它忘了,成不?”


  “忘了?王老板,你可不能過河拆橋,我跟波波啥關係,為了你,我把她都出賣了。”


  “啥關係?”王起潮望住馬才。


  馬才撓撓頭:“這,怎麽跟你說呢,總之不一般,你還是痛快點,把提成給我。”


  “我要是不給呢?”王起潮猛地抬高了聲音。


  “你——”馬才張了張嘴,他沒想到王起潮真的會這麽絕情:


  “你果然比我想得還黑!”


  “黑又怎麽樣?”王起潮斜眼瞪住馬才,這癟三,差點讓自己走錯路。王起潮現在很珍惜跟波波的合作,他對自己過去的愚蠢行為很是後悔。“馬才,聽我一句勸,去醫院,好好守著水粒兒。你要是還有點人性,就想想她是為誰落到這一步的。”


  “我的事你少管!”一提水粒兒,馬才突然神經起來,“我問你,提成到底給還是不給?”


  “你在逼我?”


  “逼你咋樣?”馬才索性耍起了橫。“王起潮你聽好,你要是敢耍賴,小心我把你的陰謀說出去。”


  “陰謀?”王起潮嘴角露出一絲輕笑,鄙視住馬才。


  沒等馬才反應,一個嘴巴搧過去,當下搧得馬才兩眼直冒金星。


  “王起潮你打我,狗日的騙子,流氓,你竟敢打我!”


  王起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接連又給了馬才幾下。


  馬才這才知道,王起潮是真打他,如果不跑,可能還會挨更重的大。馬才現在根本沒有力量跟王起潮鬥,除了嚇唬,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他邊跑邊罵:“王起潮,王大流氓,你等著,你想睡波波,想把波波的公司騙到手,你等著。”


  這些話像流彈,還是一下接一下砸在了王起潮心上。


  詛咒馬才的同時,王起潮也在詛咒自己。當初馬才找他,提出跟波波如此這般合作,王起潮真是動了心的。

  雖是一念之差,卻也證明,他王起潮並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真相要是傳到波波耳朵裏,還不知波波會怎麽看他?


  人是不可有貪心的,貪心這東西,真是副毒藥。


  王起潮後悔莫及。


  一小時後,王起潮趕到大漠汗宮,波波和李亞已等在那。


  今天是他做東,請波波和李亞吃飯,誰知偏偏就遇上了馬才。


  菜上齊後,波波問:“最近工程進展還順利吧?”


  “順利,當然順利。”王起潮連忙夾起一塊羊排,遞給波波。


  李亞笑著說:“那幾家公司的合同都簽了,預付款也到了帳,王大哥,真是感謝你啊。”


  “感謝我個啥,來,吃羊排,地道的西北風味,不錯吧波波?”


  波波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夾起那塊羊排,很有滋味地吃起來。波波最近心情很好,百久算是闖過了難關,公司運轉正常不說,貨單一天訂得比一天多,她都有些忙不過來。若不是王起潮在電話裏三番五次請,這頓飯,怕真是沒時間吃。不過,她也真該謝謝王起潮,這段時間若不是有他,她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頂過來。


  本來說好飯後一同去郊外,那兒搞一個世紀工程,建築商是跟王起潮一同南下淘金的內地人,中間又都經曆過些磨難,算是患難兄弟。王起潮卻推托道,對方飯前來過電話,說是工地出了點事,改天再去。


  波波忽然覺得王起潮神色有些不對勁,但她還是笑著跟王起潮分了手。


  回來的路上,波波問李亞:“你發現沒,今天王老板有點心神不定。”


  “可能遇見啥事兒了吧。”李亞若有所思地回答。


  正說著,電話響了,一看是陌生號,波波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一聽竟是馬才的聲音。馬才在電話裏說,王起潮是個大騙子,要波波小心。


  波波還在楞怔,馬才那邊已掛了線。


  再往前走,波波心裏就有了事,馬才為什麽會打這個電話,為什麽會說王起潮是騙子?一股不祥的感覺包裹了她。


  馬才是在第二天晚上才將波波堵在紅玫瑰裏的,也和該馬才倒黴,昨天他本想把話說細點,說具體點,誰知剛說了兩句,手機就沒電了。等回到住處換了電池,再打,波波那邊已關了機。


  馬才一直在找波波,他不敢去百久,更不敢去波波家裏,隻能在外麵堵。但波波行蹤詭秘,馬才根本就堵不到她。


  功夫不負有心人,馬才靠著貴婦人的幾個老關係,終於得知,波波現在迷戀紅玫瑰。老是在夜色濃稠的時候,悄悄溜進紅玫瑰。馬才心說,好啊,波波,你也開始迷戀這種地方了,你不是假裝正經麽?


  馬才走過來時,波波剛坐下不久。每次來,波波都要點那種叫血玫瑰的飲料。波波喜歡血玫瑰的口感,更喜歡滑入體內後久長的刺激味兒,似火,似刀,卻又讓你能享受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快感。


  這裏麵一大半女人都在迷戀血玫瑰。


  看到馬才,波波甚是意外,他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等明白過來,想躲,已來不及。馬才已大大方方在她麵前落座。


  “你為啥躲著我?”坐下不久,馬才問。


  “你為啥總纏著我?”波波沒好氣地反問。


  “我是為你好啊,波波。”馬才的聲音開始激動。


  “謝了。”波波啜一口冷飲,她雖是對馬才那個電話抱過疑問,但此時此景,她真不想麵對這個男人,更不想聽他說什麽。

  波波到紅玫瑰來,一半是為了放鬆,一半,也是為了內心的某種欲望。


  深圳的夜晚,總是帶給人太多莫名的傷感,有時那傷感是很難穿透的,它像一層枷,牢牢地裹住人的心靈。林伯的離去還有林星的失蹤把波波拉進另一個黑夜,不隻是孤單和無助的黑夜,波波現在衝不出去的,是迷亂。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感情是很容易迷亂的,它不像小女孩那樣容易陷入,癡癡地為個人熱烈,也不像中年女人那樣情歸寂處,將情感寄托在不斷重複著的日子上。波波是浮想聯翩的,也是患得患失的,她必須借助黑夜裏某雙手,牢牢抓住自己,否則,波波就要被身體裏膨脹著的那股混沌擊瘋。


  “波波,我在跟你說話,你到底聽沒聽啊?”


  馬才像一隻黑夜深處竄出的狗,靈敏地從波波身上嗅著某種氣息。


  “馬才,你這麽窮追不舍,累不累?”波波說了一句,繼續手捧血玫瑰,眼睛盯住酒吧深處一團暗紅。


  “王起潮,王起潮他是騙子啊。”馬才嗚著嗓子,再次把昨天的話題引了出來。


  “謝謝你啊馬才,要是你對水粒兒也有這份心,你就是個人了。”


  馬才猛就摜了下杯子:“你們,你們幹嘛老抓住水粒兒不放,她是我什麽人?”


  “馬才,人死了也是有靈魂的,要是水粒兒真熬不過去,她會盯你一輩子,你怕不怕?”


  “怕個鳥!波波,說說王起潮吧,我是專門為他來的。”


  馬才聽上去像哭。


  呯!波波打碎了杯子。她的手劇烈地抖著,一雙眼睛閃出一團紅,血腥的紅。


  她在心裏憤怒地詛咒著這個男人,恨不得一酒杯將他腦袋砸爛。馬才還要糾纏,波波忍無可忍道:“馬才,貴婦人的女人是不是又浪又猛,看看你,都剩半個身體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今天來是為你好,波波,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滾!”波波猛地就抓起了麵前的煙灰缸。


  馬才一閃,他真怕波波將煙灰缸砸向他,又坐片刻,馬才自知無趣,憤憤起身,往外走,正好跟匆匆趕來的李亞撞個滿懷。


  “騙死才好!”李亞聽見馬才咆哮了這麽一句。


  對王起潮,波波和李亞的提防就是這個晚上開始的,也許不叫提防,是馬才的話打碎了他們剛剛對王起潮建立起來的信任。


  如果要繼續合作,他們就得多出一個心眼兒。


  李亞陪著波波,兩個人喝了一陣血玫瑰,不過癮,又要了一瓶法國紅。波波來紅玫瑰,公司內隻有李亞一個人知道,是波波告訴他的。


  波波怕自己貪杯,喝醉後失態,也怕公司一旦有急事,李亞找不到她。她現在把信任寄托在了李亞身上,這個小男人讓她感到溫暖和安全。


  紅玫瑰有不少像她這樣的女人,身邊也都坐著一些年輕而帥氣的男人。但波波明白,她跟李亞不同,不是那種關係,真不是。


  她內心太多的苦悶還有寂寞,是李亞這個年齡不能明白的。


  “今天我想醉。”她突然說。


  李亞稍一猶豫,還是順從地又叫了一瓶酒。


  這晚他們坐的很晚,走時,波波已搖搖晃晃,不過她努力撐著,不讓李亞扶她。出了酒吧,波波問李亞:“要是王起潮耍心眼,我們拿什麽跟他鬥?”


  “拿兩條命。”李亞說。


  “兩條命,說得好,李亞你說得好,就算我們啥也沒了,我們還有兩條命。”說完,一頭栽李亞懷裏。

  第二天,王起潮大汗淋漓趕來,進門就說:“


  讓你的出納跟我一塊進帳去。”王起潮這次真是大手筆,一下就打過來二百萬。款到帳後,他跟波波說:“其實我也不想拖,前些日子我買了塊地,一下整進去上千萬。”


  波波視住他,不說話。王起潮被她看得不自在:“波波,是不是馬才那熊跟你說了啥?”


  “你覺得馬才說話我信麽?”波波反問。


  王起潮幹笑兩聲,自我解嘲道:“這年月,信不信的還有啥用,波波你忙,我走了。”


  二百萬到帳,波波對王起潮的感覺,就又發生了變化。


  這個人,到底該怎麽琢磨呢?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波波終於鼓起勇氣,打開了林伯久的家門。


  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大房子,屋子的布局很合理,客廳也大。黃昏的光線昏饋地照進來,將一層虛暗灑滿屋子。


  波波在門口靜靜站著,任那熟稔的氣息撲麵湧來,襲擊著自己。好久,她深深嗅了一口,又吐出來,讓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安靜。


  林伯死後,波波突然失去了勇氣,不敢輕易地想這個地方,更不敢冒然踏進這個曾經的家。是的,好長一段時間,波波是拿這兒當自己家的,她甚至很幸福地慶幸過,自己在異鄉能擁有這麽一個溫馨的家。當然,所以把腳步拖到現在,另一個心裏,也是在等林星,她希望林星能先她打開這扇門。


  擱久了的屋子,熟稔中夾雜著一股陌生,還有淡淡的塵灰,腳步一踩進來,屋子裏的空氣像被突然驚起,撲啦啦的,鳥一樣飛起,等波波敏感地想抓住什麽時,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嘩一下消失,波波看到的,還是時光在某一處的停泊。


  波波最後一次離開這個家,就是林星摔門而去的那個晚上,那晚發生的一切,使她再也沒有辦法在這個家繼續留住下去,盡管她知道,林伯是多麽不想讓她走,可她必須得走!


  就那樣,她把林伯交給了護工阿蘭,自己搬回原來的住處。此後,波波的夜晚便開始迷亂,比那晚還迷亂。


  波波有時候真是分不清,她對林伯,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

  或許都有,或許……那樂文呢,樂文又怎麽解釋?


  波波想不清,波波感覺自己把自己搞得太亂,陷在泥沼裏,出不來。


  黃昏已漸漸隱去,最後那道光線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不忍心將她拋下,可是夜幕顯然是耐不住了,草草地,就把這個世界裹了起來。屋子嘩一下變暗,街燈的光亮怎麽也跳不到樓上,波波沉浸在一片暗暗的寂靜中。這樣的夜晚,她樂意有這麽一份沉沉的黑陪著。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波波伸開手,手裏靜靜躺著那把鑰匙,就是林伯臨走時給她的那把。


  進門到現在,波波一直那麽握著,像是握住某個記憶,又像是握著一個秘密。波波知道,這是林伯書房裏那個鐵櫃子的鑰匙。這個家如果有什麽秘密,就隻有那個鐵櫃子了。波波的記憶裏,鐵櫃子是從來沒打開過的,至少在她和林星麵前,它一直那麽緊閉著,像一張嚴實的嘴巴,為她們封住了一切,也讓這個家多少帶了點神秘。波波曾不止一次瞎想,藏著什麽呢?愛情,恨,還是林星的生世?

  現在,秘密就在她手裏,那個被她和林星暗自猜測了無數次的鐵櫃子,忽然間像一個間諜,要把它的主人出賣。


  主人一生都不肯告訴別人的秘密,如果真要驀地跳出來,黑夜會不會驚亮眼睛?


  黑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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